苏夜几乎一夜没睡。
那些狼嚎声从城外传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呼唤，又像在集结。听着那些声音在雾气中回荡。直到后半夜，嚎叫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偶尔一声低沉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在风中。
天快亮的时候，苏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苏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雾气，但比昨晚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三四十米。日间期到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枕头下面，夜行者还在。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手指摸上去才能确认它的存在。
苏夜把刀别在腰后，从怀里掏出那些晶核。
六枚。一阶暗影鼠的晶核，灰白色，表面有淡淡的荧光。
他昨晚没有吸收。前天晚上吸收了三枚，昨天晚上吸收了两枚，加上第一天晚上那枚，一共已经吸收了六枚。丹田里的灵力比刚来镇北关时充盈了不少，像一小碗水。而那些杂质，那些暗影鼠残留的暴戾、嗜血、混乱，被《清心诀》的灵力冲刷着，堆积在意识深处，暂时没有发作。
苏夜盯着掌心的晶核，沉默了几秒。
老陈头说一次不要超过三枚。但那是针对“一次吸收”的量。他昨晚吸收了两枚，间隔了几个时辰，现在再吸收一枚，应该没问题。
他拿起一枚晶核，握在掌心。
温热的能量涌入，杂质像一根细针扎进意识。苏夜咬着牙压下去，引导能量流入丹田。
晶核变成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这是第七枚。
苏夜握了握拳，力量又增加了一点。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他感觉双眼在发烫。
不是疼痛，是一种温热的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流动。苏夜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雾气还在，但他“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他能看穿雾气，看清几十米外的景象。现在，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松切开了雾气的遮挡。窗外那条窄巷子的尽头，他以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他能看清巷子尽头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甚至能看清砖缝里长出的那几根枯草。
苏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他的目光越过窄巷子，越过对面那家客栈的屋顶，越过外城低矮的房屋一直看到了内城墙。
内城墙距离这里至少二百米。他以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分不清墙上的细节。现在，他能看清内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能看清城墙上巡逻守卫的铠甲颜色铁灰色，肩甲上有擦痕。他甚至能看清守卫腰间挂着的长刀刀鞘上，那几道被磨出来的白痕。
二百米。
苏夜深吸一口气。
夜眼进阶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连指甲盖上的细小竖纹都一清二楚。这不是普通视力能达到的程度，他的眼睛变了。
苏夜把剩下的五枚晶核收进怀里，把夜行者别在腰后，推门下楼。
客栈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苏夜下来，抬起头。
“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苏夜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老头，内城墙有多远？”他问。
“内城墙？”老头愣了一下，“从这儿往东，走一刻钟。怎么了？”
“我是说直线距离。”
老头想了想，“大概二百来丈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夜没有回答。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二百来丈。老头的估算和他看到的差不多。他的夜眼现在能看清二百米外的细节，这意味着在雾气中，他的视野范围比普通人扩大了至少五倍。
苏夜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
路过猎人公会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门已经开了，老陈头不在柜台后面。苏夜没有进去，继续往城门走。
他要测试一下进阶后的夜眼到底能做什么。
城门口，疤脸守卫还在。
他看见苏夜，点了点头。
“今天出城？”
“嗯。”
“小心点。昨晚的狼嚎，你也听见了吧？”
苏夜点了点头。
“统领已经派人去查了。”疤脸守卫压低声音，“但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夜沉默了一秒，没有多说，穿过城门，走进雾气中。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碎石和杂草铺了一地。苏夜顺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迷雾森林边缘。
他没有深入，而是在边缘找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岩石，爬上去，蹲下来，朝迷雾森林深处望去。
夜眼在雾气中聚焦。
他的视线像一把刀，切开灰白色的雾幕，一层一层地往深处延伸。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二百米。
二百米外，树木变得稀疏，地面上的植被也变了，从黑色的苔藓变成了灰白色的枯草。苏夜的目光扫过那片区域，突然停住了。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不是暗影鼠那种灰白色，是一种更深、更浓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光芒的大小是暗影鼠的三倍，亮度是暗影鼠的五倍。
苏夜盯着那团光芒，夜眼自动开始解析。
光芒的轮廓不是圆形，是长条形的，蜷缩在枯草丛中。它的能量波动频率比暗影鼠快得多，暗红色中夹杂着几缕暗紫色，那是更高阶怪物才有的特征。
二阶。
精英怪。
苏夜没有动。他的夜眼继续观察，那团光芒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朝他的方向。
不是发现了他，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苏夜从岩石上滑下来，蹲在岩石后面，用岩石挡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夜眼穿透岩石的缝隙，继续追踪那团光芒的移动轨迹。
光芒从左往右移动，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它没有朝苏夜的方向来，而是沿着迷雾森林的边缘往东去了。
苏夜等它走远了，才从岩石后面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团光芒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进阶后的夜眼，除了看得更远，还能看到什么。
苏夜在迷雾森林边缘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蹲下来，用夜眼扫视四周。
五十米内，有三团灰白色的光芒，一阶暗影鼠，藏在灌木丛和树洞里。一百米内，有六团灰白色的光芒，其中两团的亮度明显高于其他，一阶高品，体型更大，晶核品质更好。
一百五十米外，有两团淡黄色的光芒。
苏夜的目光锁定了那两团光芒。淡黄色，不是暗影鼠的灰白色，也不是那只二阶精英怪的暗红色。光芒的形状是长条形的，比暗影鼠大两倍，一动不动，像是趴在什么东西上面。
苏夜把老陈头教的知识从记忆宫殿里调出来。
淡黄色光芒，体型中等，石肤蜥蜴。一阶怪物，皮糙肉厚，弱点是眼睛和腹部。
他能看见它们的能量波动，能看见它们的体型轮廓，能看见它们的大致等级。
这就是进阶后夜眼的新能力。
之前，他只能看见暗红色的光芒，分不清等级。现在，他能通过光芒的颜色和亮度，判断怪物的大致阶位，灰白色是一阶低品，亮白色是一阶高品，暗红色是二阶，淡黄色是石肤蜥蜴特有的颜色。
苏夜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然后站起来，准备回去。
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迷雾森林的更深处。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不是一团光芒，不是两团，不是几十团，是上百团。
在迷雾森林深处，雾气翻涌的更远处，密密麻麻的能量波动像一片发光的海洋。灰白色、亮白色、暗红色、淡黄色，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缓移动，有的快速穿梭。
苏夜的夜眼穿透一层又一层的雾气，试图看清那些光芒的细节。
他看见了。
暗影鼠群。石肤蜥蜴群。迷雾蝠群。还有那些暗红色的、比他刚才遇到的那只二阶精英怪更亮的光芒，至少五只二阶怪物，聚集在同一片区域。
而在这片光芒海洋的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暗紫色的光芒。
那团光芒的大小是其他怪物的十倍，亮度像一盏灯，暗紫色中夹杂着黑色的纹路。苏夜的夜眼刚一接触到那团光芒，就感觉双眼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夜眼的能力出了问题，是那团光芒太强了，强到他的眼睛承受不住。
苏夜蹲下来，用手掌按住眼睛，等了几秒，刺痛消退后才重新睁开。
他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
老陈头说过，三阶怪物，统领级，能量波动是暗紫色。
迷雾森林深处，有一只三阶统领级怪物。
苏夜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能量波动的方向。
它们在移动。
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方向、有组织地移动。暗影鼠群在前，石肤蜥蜴群在两侧，迷雾蝠群在上方，像一支军队，正在朝一个方向推进。
那个方向，是镇北关。
苏夜转身就跑。
他不再观察，不再测试，不再收集信息。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开阔地，朝镇北关狂奔。
夜行者在腰后颠簸，刀鞘撞击着他的腰胯，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夜顾不上调整，拼命地跑。
雾气在他身边流过，碎石在他脚下飞溅。
一刻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跑完了。
城门口，疤脸守卫看见他跑回来，脸色一变。
“怎么了？”
“迷雾森林深处。”苏夜喘着气说，“上百只怪物，正在向镇北关移动。”
疤脸守卫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确定？”
“我看见了。”苏夜说，“一阶暗影鼠、石肤蜥蜴、迷雾蝠，二阶精英怪，还有一只三阶统领级。”
疤脸守卫转身朝城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关城门！去通知统领！快！”
城门口乱了起来。守卫们开始搬动铁木门板，把沉重的城门一扇一扇地合拢。镇魂石的蓝色荧光在雾气中闪烁，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苏夜没有留在城门口。他穿过城门，跑向猎人公会。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看见苏夜冲进来，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城外。”苏夜撑着柜台，喘着气，“迷雾森林深处，上百只怪物，正在向镇北关移动。”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盯着苏夜的眼睛。
“你看见了？”
“看见了。”苏夜说，“我的夜眼进阶了。能看清二百米外的景象，能看见怪物的能量波动和等级。迷雾森林深处，上百团能量波动，暗影鼠、石肤蜥蜴、迷雾蝠，还有至少五只二阶怪物，一只三阶统领级。”
老陈头沉默了三秒。
“颜色。”
“什么？”
“那只三阶统领级，你看见的能量波动是什么颜色？”
“暗紫色。”苏夜说，“带着黑色纹路。”
老陈头的手抖了一下。
“暗紫色，带黑色纹路，那是暗影狼王的能量特征。三阶统领级。”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长弓，挎在肩上，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备用的短刀递给苏夜。
“拿着。跟我去见统领。疤脸应该已经报信了，统领正在等我们。”
两人出了猎人公会，穿过外城，进了内城。
苏夜第一次进内城。街道比外城宽一倍，路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有的是“沈府”，有的是“林府”，有的是“赵府”。巡逻的守卫比外城多一倍，都穿着铁甲，腰里挂着长刀。
老陈头带着苏夜穿过两条街，在一座大宅门口停下来。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统领府”。
守卫认识老陈头，没有通报，直接放行。
统领府不大，但很规整。前院是议事厅，后院是住处。老陈头带着苏夜走进议事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阔刃长刀。他的脸方正，眉毛很浓，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另一个人是个老者，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能把人看穿。
苏夜不认识那个老者，但他猜到了是谁。
林家的人。
赵铁山看见老陈头进来，点了点头。
“陈老，坐。城门口的守卫来报，说有个年轻人在城外发现了大量怪物。就是这小子？”他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
“是。”老陈头说，“他叫苏夜，猎人公会的猎人。他的眼睛有些特殊，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铁山盯着苏夜。
“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
苏夜往前走了一步。
“迷雾森林深处，至少上百只怪物。一阶暗影鼠、石肤蜥蜴、迷雾蝠，二阶精英怪至少五只，还有一只三阶统领级，暗影狼王。”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确定是暗影狼王？”
“我看见了它的能量波动。”苏夜说，“暗紫色，带着黑色纹路。看了一眼，眼睛就刺痛了。”
赵铁山和林远山对视了一眼。
林远山拄着拐杖，声音不急不慢：“上百只怪物，三阶统领级。镇北关的城墙能挡住。但城墙外面的矿场、药田、猎场，全都要遭殃。”
赵铁山点了点头。
“林老的意思是？”
“派人出城，在怪物靠近之前，先清掉一批。”林远山说，“猎人公会出人，林家出钱，统领府出兵。”
赵铁山转向老陈头。
“陈老，你安排人手。明天一早，出城。”
老陈头点了点头。
苏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议事厅的窗户，看向城外。
雾气中，那些能量波动正在移动。
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