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书。次日天未破晓，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将襄阳城裹进一片窒息的昏暗里。吕文焕早已立于城头持枪凝神备战。蒙古阿术倾巢而出，数十万大军环襄阳城列阵，云梯如林，炮石如山。蒙军的号角冲破沉闷的空气，响彻汉水两岸，凄厉绵长，混着呼啸的北风，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喊杀声浪翻涌不息，几乎要掀翻城头。
倏然间，蒙军回回炮轰然作响，火光刺破昏暗，巨大的石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滚滚。城楼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焦黑的木梁歪斜着垂下，断箭、碎石铺满城头，汉水转眼间被硝烟染成浑浊的暗黄色，浮尸顺着浪涛起伏，腥味混着硝烟味，在风里弥漫开来。吕文焕一马当先，率领守军拼死抵抗，箭矢、滚石如雨而下，却难挡蒙军汹涌攻势，局势已然危在旦夕。
危急关头只见襄阳左侧清泥河开来大批战船，为首战船桅杆上竖着一面战旗，猩红的底色上，金线绣出的“李”字映着江面粼粼波光。来人正是诏京湖制置使李庭芝，他亲率援军，载着粮草，沿襄阳左侧清泥河驰援而来。河面雾霭弥漫，能见度不足数尺，蒙军早已加强水路防守，战船密布，铁索重拦，灯火如鬼火般在雾中闪烁。援军一路浴血拼杀，士卒们冒着箭雨、顶着炮石，斩断层层铁索，凿沉数艘蒙军战船，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染红了将士们的衣甲，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冲破蒙军最后一道防线，将粮草艰难送进襄阳城。
城门紧闭，城内外的喊杀声、炮声依旧震天，吕文焕迎着满身血污的李庭芝，脸上满是疲惫与凝重，鬓边的白发在硝烟中格外刺眼。“幸不辱命，总算是赶来了。”李庭芝龙行虎步，甲胄上还凝着江雾与血渍，身姿虽显疲态，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二人一见，来不及多叙礼数，各自拱手见礼。随机二人，大步登上襄阳城头，襄阳守军得知援军到来，久困的绝望一扫而空，将士们眼中重燃火光，嘶哑的呐喊响彻城堞。方才还摇摇欲坠的士气骤然暴涨，人人挺直身躯，握紧刀枪，仿佛浑身的疲惫都被一股热血冲散。蒙古军再度猛攻之时，守军个个奋勇争先，箭矢如雨，滚石轰鸣，士气如虹，硬生生将攻势猛烈的敌军压了回去，城下一时尸横遍野，襄阳城再次稳稳屹立。蒙军眼看襄阳援军来到，主将自知此战难有建树，随即下令撤军。城头上的宋军将士亲眼见敌军败退，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一松，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有人拄着长枪放声大笑，有人抹去脸上血污激动呐喊，疲惫不堪的身躯里重新涌出气力。连日死守的压抑与绝望一扫而空，人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喜色，挥舞着兵器互相鼓劲。蒙古军败退撤营后，襄阳城头欢声未歇。吕文焕一面下令妥善安置李庭芝带来的援军，分派粮草、修整营舍、抚慰士卒，一面在府中置办简易酒筵，亲自款待李庭芝与各驰援将领。
席间虽无珍馐，气氛却十分凝重。众人举杯共庆退敌，酒过三巡，谈及襄阳局势，无不神色黯淡。吕文焕抚着案几，长叹一声，感慨万千：“我坐守此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城头烽火不息，城下尸骨渐积。城中军民，老弱相扶，将士带伤死守，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苦涩，“我等以孤城抗强敌，全凭一口忠义之气撑着。可朝廷远在江南，援兵迟迟不至，粮草军械更是杯水车薪，每每望眼欲穿，只换来一次次空盼。” 李庭芝亦眉头紧锁，坦言沿途险阻重重，朝廷调度迟缓、援应不力，仅凭一隅之力苦苦支撑，终究难以为继。在座将领纷纷附和，皆叹如今襄阳虽暂保无虞，可长远之下，仍是危如累卵。
酒过三巡，众人正忧心忡忡议论襄阳局势，李庭芝无意间抬眼，瞥见堂中侧方的屏风后，有个小小的身影悄然伫立，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正是吕文焕的幼子，年仅十岁。那孩子屏气凝神，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虽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却无半分嬉闹，静静听着大人们谈论战事，神色间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李庭芝心中一动，微微颔首示意。吕文焕见状，会心一笑，随即扬声唤道：“道玄，出来吧，见过各位将军。”话音刚落，屏风后便走出一个身着素色布袍的孩童，正是吕道玄。他步伐沉稳，不慌不忙，走到吕文焕身侧，没有丝毫怯场，先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一股庄重。
吕文焕轻抚儿子的头顶，向众人介绍：“诸位将军，这是犬子吕道玄，自围城以来，便一直随我守在襄阳，未曾离开半步。”众人目光齐聚在吕道玄身上，只见他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有吕文焕的英气，虽面色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神态坚毅，没有同龄孩童的娇憨，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战乱的沉稳。
李庭芝起身，温声问道：“道玄，你方才在屏风后，可听懂我们谈论的战事？”吕道玄抬眼，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庭芝，声音虽稚嫩却掷地有声：“听懂了，诸位将军在护着襄阳，护着城中的百姓。”他顿了顿，胸膛微微挺起，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虽年幼，却也知道蒙古贼寇可恶，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和各位将军一样，执剑守城，杀尽贼寇，护我大宋河山，再也不让百姓受战乱之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面露动容，纷纷赞叹。吕文焕眼中既有欣慰，又有苦涩，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李庭芝更是赞许点头，直言此子根骨俱佳、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小小的吕道玄站在一众将领之间，身姿虽矮，却自有一股不屈的风骨，为这凝重压抑的酒席，添了一抹希望之光。众人酒坛见底，染上醉意，在半醉半醒间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