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清远街就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陈氏药铺门口，中间那辆是加长版的奔驰，车牌号是江州的靓号，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街坊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苏沐雪从第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袖衬衫，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又哭过。
她走到药铺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福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苏沐雪，他的表情很复杂，但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来。
“我爷爷在后面那辆车里。”苏沐雪的声音有些哑，“他……动不了，需要人抬。”
福伯点了点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陈老头从后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帮忙的邻居——都是清远街的老住户，跟陈老头关系不错。几个人走到那辆加长奔驰前，打开后车门。
车里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苏家老爷子，苏振邦。
曾经江州武道界的前辈，先天境的高手，如今却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小心点，抬稳了。”福伯指挥着几个人，把苏振邦从车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从药铺的前堂抬到后院。
后院那间最大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陈老头昨天忙了一整个下午，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点了驱蚊的艾草。窗户开着，通风透气，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床上。
苏振邦被安放在床上，依然没有醒。
苏沐雪站在床边，看着爷爷那张灰白的脸，嘴唇在发抖。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李宇呢？”她问。
福伯看了一眼后院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还在闭关。他说今天早上会出来。”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再等等。”福伯说，“他说了会出来，就一定会出来。”
苏沐雪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有一壶茶，是福伯提前泡好的，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中间，影子从长变短。
苏沐雪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
她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想敲门，但忍住了。她想问福伯李宇到底在不在里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忍着。
是因为求人？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那天退婚时李宇看她的眼神——那种俯瞰苍生的眼神，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不安。
上午九点，那扇门终于开了。
李宇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水沾湿往后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苏沐雪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宇没有看她，径直走进苏振邦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枯木在雨天沤烂的味道。李宇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苏振邦的脸色，然后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灵力进入苏振邦的体内。
【灵力值：580/800 → 575/800】
灵力在老人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李宇的眉头越皱越紧。
诅咒比他想像的要严重。
苏振邦体内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将近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虽然还在流动，但速度很慢，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心脏在勉力跳动，每分钟只有四十多次，随时可能停摆。
“他还能撑多久？”苏沐雪站在门口，声音在发抖。
“如果没有我，最多两天。”李宇收回手，“现在有我在，他想死都难。”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铁丝拧成的针，在火上烤了烤。
苏沐雪看到那枚“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见过很多医生，用过很多医疗器械，但从来没有见过用铁丝拧成的针给人治病的。
“你……就用这个？”
“针不重要。”李宇说，“重要的是针法。”
他掀开苏振邦的衣服，露出干瘪的胸膛。老人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块烧焦的皮肤，边缘不规则地向四周蔓延。
这就是诅咒的核心——血脉诅咒。
上一世，李宇在仙界见过这种诅咒。是一个叫“血咒门”的小门派的拿手好戏，专门用来对付仇家。中咒的人血液会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一具石像，死后连魂魄都不得超生。
血咒门在一百多年前被仙界各大门派联手剿灭了，没想到他们的诅咒之术传到了都市。
李宇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银针落下。
第一针，膻中穴。
灵力顺着银针灌入，在苏振邦的体内散开，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心脏周围的黑色诅咒之力包裹起来。
苏振邦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苏沐雪紧张地捂住嘴。
李宇的手指开始捻动。这一次的捻动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顺时针捻动，频率均匀。这一次是逆时针，时快时慢，像是在弹奏一首没有谱子的乐曲。
诅咒之力在银针的刺激下开始松动，像冰冻的泥土被太阳慢慢晒化。
李宇拔出第一针，针尖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他将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然后落下第二针。
第二针，气海穴。
这一针更深，灵力灌入的力度也更大。
【灵力值：575/800 → 565/800】
苏振邦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张开，吐出一口黑气。
黑气在空中凝聚不散，像一条扭曲的蛇，缓缓上升。
李宇抬起左手，一掌拍散了那团黑气。
“这是什么东西？”苏沐雪的声音在发抖。
“诅咒之力。”李宇说，“从他体内逼出来的。如果不拍散，它还会找机会钻回去。”
第二针拔出，针尖上的黑色黏液更多了。
第三针，关元穴。
这一针最复杂。李宇的手指在针尾上跳动，频率快到了极致。针尾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一只蜜蜂在扇动翅膀。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灵力值：565/800 → 550/800】
苏振邦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吐出黑气，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苏沐雪捂住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爷爷能不能撑住，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第三针拔出。
苏振邦的抽搐停止了。
他的胸口那个黑色的印记，缩小了一圈。原本巴掌大的印记，现在只有拳头大了。边缘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
李宇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有些发白。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诅咒已经清除了三成。剩下的七成，需要分三次施针，每隔三天一次。”
苏沐雪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回到了原位。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李宇没有看她，“我说了，救他是因为他对我有恩。”
他将银针收好，转身走出房间。
苏沐雪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李宇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九转星辰诀》恢复灵力。
【灵力值：550/800 → 560 → 570】
半个小时后，灵力值恢复到了600。
他睁开眼睛，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检测到血脉诅咒之力。来源：疑似血咒门余孽。】
【任务更新：调查五毒门余孽 → 调查五毒门与血咒门关联（0/1）】
【任务奖励：万道神体解封+5%，灵石×20，《太清神针》第三层解锁】
李宇皱了皱眉。
五毒门是用毒的，血咒门是玩诅咒的。这两个门派在仙界时没什么交集，怎么到了都市里反而凑到一起了？
还是说，有人在整合这些邪门歪道的势力？
他想起柳慕青提到的那个“吴先生”——柳志远和马天龙都在找这个人。如果这个吴先生就是串联五毒堂和血咒门余孽的关键人物，那事情就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能在江州这种地方同时调动用毒高手和诅咒高手的人，背后的能量不会小。
李宇站起身，推开窗户。
院子里，苏沐雪还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窗户响，她转过头，看到李宇，站起来。
“李宇，我……”
“你该走了。”李宇打断了她，“你爷爷留在这里，我照顾。三天后来接人。”
苏沐雪咬了咬嘴唇：“我能不能留下来照顾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我不方便。”李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沐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药铺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李宇，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
李宇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清远街的尽头，没有说话。
福伯从药铺前堂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
“吃点东西吧。”福伯把面放在石桌上，“你三天没怎么吃饭了。”
李宇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吃了起来。
福伯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李宇说。
“苏小姐……她是真的后悔了。”福伯说，“我看得出来。”
李宇没有回答，继续吃面。
“我不是替她说话。”福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她当初退婚，是她不对。但如果她是被她爸逼的……”
“福伯。”李宇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还是那个废物，她还会后悔吗？”
福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后悔，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做错了。”李宇说，“是因为我变了。从一个废物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我还是那个废物，她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福伯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李宇端起碗，把面汤也喝完了。
“不过，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他站起身，把碗递给福伯，“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她一辈子。”
“那你……”
“我不记恨她，但我也不会原谅她。”李宇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转身回了房间。
福伯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想明白。
下午，李宇去看了看赵德荣。
赵德荣住在后院最里面的房间，紧挨着王秀兰的那间。经过这几天的调养，老人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蜡黄褪了大半，手指也不黑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当天的新闻。
看到李宇进来，赵德荣放下报纸，笑了笑：“小神医来了？”
“感觉怎么样？”李宇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赵德荣活动了一下手腕，“昨天能下地走两步了，就是腿还有点软。”
“正常。”李宇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精血亏空太多，需要慢慢补。我让陈伯给你加一副补血的方子，再喝半个月。”
“听你的。”赵德荣笑着说，“你让我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李宇收回手，点了点头。赵德荣的身体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看来陈老头的药方效果不错。
“老赵那边有消息吗？”李宇问。
赵德荣的表情沉了下来：“建国昨天打电话说，那个护工还是没有找到。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是蒸发。”李宇说，“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赵德荣看着他：“小神医，你说实话，我这条命，是不是有人非要不可？”
李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赵德荣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在商场上混了四十年，得罪过不少人。”他说，“但要说恨到要我命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两个。”
“谁？”
“一个是马天龙。”赵德荣说，“十年前，我跟他争一块地，最后我赢了。那快地现在值好几个亿，他一直耿耿于怀。”
“还有一个呢？”
赵德荣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合伙人。姓柳，柳志远。”
李宇的眉头微微一动。
柳志远。
柳慕青的叔叔，柳父的弟弟。
“柳志远跟你有什么过节？”李宇问。
“十几年前的事了。”赵德荣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跟柳志远合伙做了一个项目，后来因为利益分配闹翻了。他在背后捅了我一刀，害我损失了好几千万。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来往过。”
李宇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把线索串了起来。
柳志远在找吴先生，吴先生能****和蛊虫。赵德荣和柳父都是柳志远的对手——赵德荣是过去的仇人，柳父是现在的绊脚石。
如果柳志远同时解决了这两个人，他就能在江州商界获得巨大的利益。
“小神医，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赵德荣看着李宇的表情，问道。
“还不确定。”李宇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他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有一丝寒意。
柳志远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人，他不会同时拥有毒药和蛊虫这两种东西。他背后一定有人——一个能用毒、能养蛊、还能施诅咒的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吴先生。
而吴先生，很可能就是五毒门和血咒门在都市里的代理人。
李宇走到石桌旁坐下，掏出手机，给柳慕青发了一条短信：“你叔叔柳志远，最近有没有跟一个姓赵的人来往？”
几分钟后，柳慕青回复了：“姓赵？江州姓赵的多了，哪个？”
“赵德荣。”
这次等了更久，差不多十分钟后才收到回复：“查到了。十年前，柳志远和赵德荣合伙做过一个房地产项目，后来闹翻了。两人打了两年官司，最后赵德荣赢了。”
李宇看完短信，将手机放在桌上。
果然。
赵德荣体内有蛊虫，柳父体内有毒。而这两个人，都跟柳志远有过节。
这不是巧合。
“福伯。”李宇朝前堂喊了一声。
福伯从药铺前面走过来：“怎么了？”
“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柳志远。”李宇说，“柳慕青的叔叔，柳氏集团的二股东。我想知道他的行踪、他的习惯、他常去的地方。”
福伯愣了一下：“你打听他干什么？”
“有人想害他。”李宇说，“但不是要他的命，是要借他的手害别人。”
福伯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我认识几个在江州跑出租的老朋友，他们整天在街上转，知道的事情比我多。我去问问。”
“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是你在打听。”
“放心。”福伯笑了笑，“我在李家干了四十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福伯走后，李宇回到房间，继续修炼。
后天境三重，灵力值600。距离四重还差200点。按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四到五天。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苏振邦的诅咒需要四次施针才能彻底清除。每次施针都会消耗大量的灵力，如果灵力值不够，施针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必须在下一次施针之前，把灵力值提升到至少700。
李宇闭上眼睛，运转《九转星辰诀》。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些。万道神体解封到25%后，吸收灵气的效率提升了将近两倍。即使不在聚灵阵里，修炼速度也比普通修士快得多。
【灵力值：600/800 → 610 → 620】
天黑的时候，灵力值涨到了650。
李宇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脖子。
外面，陈老头正在张罗晚饭。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米饭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李宇走出房间，看到陈老头、福伯、王秀兰、赵德荣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等着他开饭。
王秀兰坐在轮椅上，是陈老头前两天买的。她虽然还不能走路，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利索了。
“小宇来了，快坐下。”王秀兰招呼道，“今天老陈做了红烧肉，你多吃点。”
李宇坐下，端起碗。
院子里的灯不是很亮，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李宇看着这些人——陈老头、福伯、王秀兰、赵德荣——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他在仙界三百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仙界的人看的是你的修为、你的势力、你的价值。没有人在乎你吃没吃饭，没有人会给你留一碗红烧肉。
“小宇，发什么呆？吃饭。”陈老头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李宇低下头，开始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米饭是福伯蒸的，软硬适中，粒粒分明。
他吃了两碗，又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陈老头和福伯收拾碗筷。王秀兰被推回房间，赵德荣也回去休息了。
李宇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像一盏挂在空中的灯。
他想起了那枚玉佩。
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星辰之眼开启，玉佩内部的灵识印记依然清晰可见，而且比之前更强了一些。
留下印记的人，越来越近了。
李宇将玉佩收好，站起身。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李宇都不怕。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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