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邦第二次施针的那天，江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没停过。清远街的排水系统不好，街面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几个下水道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喝饱了水的人在打嗝。
李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苏振邦的第二次施针比第一次简单一些。诅咒之力已经清除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虽然更深，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宇的施针更加从容。
针落下的时候，苏振邦的身体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剧烈抽搐。黑气从他体内涌出来，比上次少了很多，颜色也从浓黑变成了深灰，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施针结束后，苏振邦睁开眼睛，看着李宇，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小宇，你过来。”
李宇走到床边。
苏振邦伸出手，握住李宇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握力不小，像是在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活不了几年了。”苏振邦说，声音沙哑但清楚，“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记着。”
“苏爷爷，别说这种话。”李宇说。
“不是丧气话，是实话。”苏振邦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人老了，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就算没有这个诅咒，我也撑不了太久。”
李宇没有说话。
“我托你一件事。”苏振邦握紧了他的手，“沐雪那孩子，她不懂事，但她不坏。以后苏家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看着她点。”
李宇沉默了一会儿，说：“苏爷爷，你应该让她自己长大。”
苏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说得对。我护了她二十多年，把她护成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是时候让她自己走走了。”
他松开李宇的手，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李宇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老人呼吸平稳了，才转身走出房间。
苏沐雪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她看着李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爷爷睡了。”李宇说，“下午再看他。”
“李宇。”苏沐雪叫住了他。
李宇停下脚步。
“我听说你得罪了马家。”苏沐雪的声音很低，“如果需要帮忙……”
“不需要。”李宇没有回头，迈步走了。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手帕拧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下午，雨小了一些。
李宇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陈老头给的医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吴先生的事。
天机阁。这个组织他上一世在仙界没有听说过。要么是后来才成立的，要么是上一世跟他没有交集。不管怎样，一个能在多个城市设分支的组织，背后的能量不会小。
吴先生——或者说周文彬——只是一个地区的负责人。后天境八九重的修为，放在江州算是一流高手，但放在整个组织里，可能只是中层。
那这个组织的上层，是什么修为？
先天境？还是更高？
李宇皱了皱眉。他对都市的修仙势力了解不多。上一世，他在都市待的时间很短，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寻找修仙机缘上。等他真正踏上修仙之路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都市。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他要在都市里扎根，要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势力，要保护身边的人。
他需要了解更多。
“陈伯。”李宇朝前堂喊了一声。
陈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江州除了回春堂，还有什么其他的……组织？”
陈老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药杵，走到后院，在李宇对面坐下。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指的是哪种组织？”
“修士的组织。”
陈老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江州这地方，表面上是个普通的二线城市，实际上水很深。回春堂只是冰山一角。”
“说说看。”
“四大世家你知道吧？”陈老头掰着手指头数，“苏家、马家、慕容家、柳家。这四家在江州盘踞了几十年，每一家都有先天境的老祖宗坐镇。但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呢？”
“暗地里，有一个组织叫‘天机阁’。”陈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回春堂的长老说的。天机阁在江州活动了至少五年，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有多少人，负责人是谁。他们做事很隐蔽，从不留下痕迹。”
“你知道天机阁是干什么的吗？”
陈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回春堂的长老警告过我，不要打听天机阁的事。打听太多，容易出事。”
李宇点了点头。陈老头的消息跟他从柳慕青那里得到的差不多。
“还有一个地方。”陈老头想了想，说，“城北有个会所，叫听雨轩。那是江州上层人物聚会的地方，据说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里进行。”
“我去过了。”
陈老头瞪大了眼睛：“你去过了？什么时候？”
“昨天。”
陈老头的脸色变了：“小宇，你胆子也太大了。听雨轩那种地方，没有邀请根本进不去。你怎么进去的？”
“走进去的。”李宇说。
陈老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伯，你不用担心我。”李宇站起身，“我心里有数。”
陈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个开药铺的，帮不了你什么忙。但你记住，有什么事尽管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房间。
晚上，雨停了。
李宇正准备修炼，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李先生，还记得我吗？”
李宇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在砖窑外面拦路的那个人，吴先生派来的。
“什么事？”
“吴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逗猫，“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加入我们。”
“我上次已经回答过了。”
“上次是上次。”那人笑了，“吴先生说，你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考虑。所以让我再来问一次。”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的答案不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人的语气变了，变得冷了下来：“李先生，吴先生很少给一个人两次机会。你确定要拒绝？”
“确定。”
“那好。”那人说，“吴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既然不是朋友，那就不要怪他。”
电话挂断了。
李宇放下手机，面无表情。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这是吴先生的逻辑。也是大多数人的逻辑。
李宇不介意做敌人。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九转星辰诀》。灵力在经脉中流淌，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些。后天境四重的身体对灵气的亲和力更强，吸收灵气的效率比三重时高了将近一倍。
【灵力值：800/1200 → 820 → 840】
一个小时后，灵力值涨到了850。
李宇睁开眼睛，感觉体内的灵力充盈得像一池春水，随时可能溢出来。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力量在肌肉中涌动。
后天境四重，灵力值850。距离五重的门槛1200还差350点。按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四天。
但他没有四天。
吴先生的警告不是空话。既然说了“不要怪他”，就意味着很快会有动作。
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沉睡的森林。
他掏出那枚玉佩，在手心里掂了掂。
玉佩内部的灵识印记比之前更强了。留下印记的人，离他越来越近。
李宇将玉佩收好，关上窗户，继续修炼。
第二天一早，药铺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报信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花衬衫，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爱打听是非的街坊。她走进药铺，东张西望了一番，然后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陈老头说：“陈伯，出大事了。”
“什么事？”陈老头放下手里的药秤。
“马家的人昨晚来了清远街。”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们挨家挨户地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李宇的事。还说要找李宇的麻烦。”
陈老头的脸色变了：“他们问什么了？”
“问你药铺的事。”女人说，“问李宇是不是住在你这里，跟你什么关系，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陈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伯，你可得小心点。”女人说，“马家在江州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得罪了他们，你这药铺怕是开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陈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块钱，塞给女人，“谢谢你告诉我。”
女人接过钱，笑眯眯地走了。
陈老头关上药铺的门，快步走到后院，找到李宇。
“小宇，出事了。”
李宇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听到陈老头的话，停了下来。
“马家的人昨晚来了清远街，在打听你。”陈老头把女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们打听你住在哪里，跟你什么关系。”陈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宇，要不你先出去躲几天？”
“躲？”李宇摇了摇头，“躲不掉的。”
“那怎么办？”
“等。”李宇说，“等他们来。”
陈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他在李宇脸上见过一次——那天晚上，李宇第一次来药铺，说要治他老伴的病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平静，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前堂。
福伯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李宇站在院子里，走过来问：“马家的人来了？”
“还没来，但快了。”李宇说。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李家待了四十多年，见过马天龙几次。那个人，笑面虎，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心狠手辣。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会想尽办法弄死你。”
“我知道。”
“那你还……”
“福伯。”李宇打断了他，“我不是跟他硬碰硬。我是让他知道，碰我，他会疼。”
福伯看着李宇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汹涌澎湃。
“你跟你爷爷很像。”福伯突然说。
李宇看着他。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福伯说，“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放在眼里。他活着的时候，李家在江州的地位比现在高得多。他走了以后，李家就不行了。”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福伯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会死。”
李宇看着福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福伯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李宇站在院子里，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从来没有问过爷爷的事。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因为他知道，福伯不说，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下午，柳慕青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开车。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也憔悴了不少。
“你被人跟踪了。”李宇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她的身后。
“我知道。”柳慕青走进药铺，“甩掉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
“两件事。”柳慕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李宇，“这是柳志远近半年的所有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我让人整理过了，跟吴先生有关的都标注出来了。”
李宇接过U盘。
“第二件事。”柳慕青看着他，“我收到消息，马天龙今晚要对一个人动手。”
“谁？”
“你。”
李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消息是从马家内部传出来的。”柳慕青说，“可靠度很高。马天龙派了八个人，都是后天境五重以上的高手，今晚会来清远街。”
“你怎么知道的？”
柳慕青犹豫了一下，说：“我在马家有人。”
李宇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能在马家安插眼线，说明柳家的势力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你不怕吗？”柳慕青问。
“怕什么？”
“马天龙派了八个人来。”
李宇笑了：“才八个？”
柳慕青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真有底气还是故作镇定。
“你走吧。”李宇说，“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帮过我。”柳慕青说，“我不会看着你出事。”
“你在这里，反而会让我分心。”
柳慕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李宇，别死了。”
“不会。”
柳慕青走了。
李宇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清远街的尽头。
天快黑了。
他转身回到药铺，对陈老头和福伯说：“今晚你们去后院，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陈老头的脸色发白：“小宇，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宇的表情，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拉着陈老头，去了后院。
李宇关上药铺的门，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茶是凉的，但他不在意。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李宇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那些人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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