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到镇上有二十里路，不通车，全靠两条腿走。
林逸尘牵着柳晴雪的手，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味道，远处是连成片的玉米地，秸秆已经砍倒了，地里光秃秃的。
柳晴雪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是她第一次跟林逸尘一起出门。
以前的原主嫌弃她，觉得她土、她丑、她没文化，从来不跟她一起上街。村里人看见了，还要笑话两句：“哟，柳家的傻丫头又一个人出来啦？你家男人呢？在家躺着呢？”
那时候她不敢吭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现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逸尘。他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能跟上她的步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侧过身替她挡一下。
“看什么呢？”林逸尘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问。
“没……没看什么。”柳晴雪赶紧低下头。
林逸尘笑了笑，没说话，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镇上逢集，人山人海。
柳晴雪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死死拽着林逸尘的衣角，生怕被人流冲散。
林逸尘带着她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柜台是木头做的，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布匹、暖壶、搪瓷盆，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最显眼的是一排挂在墙上的成衣——在那个年代，成衣是奢侈品，一般人都是扯布回去自己做。
“同志，那件红棉袄拿下来看看。”林逸尘指着最贵的一件。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衣服、烂鞋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村里的穷光蛋。
“那个可贵，要十五块钱。”售货员爱答不理地说。
林逸尘从兜里掏出顾建国给的那个信封，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呀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柳晴雪急了：“逸尘，太贵了，我不要——”
“拿着。”林逸尘把红棉袄塞到她手里，“去试试。”
柳晴雪抱着棉袄，手都在抖。她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别说十五块了，就是五毛钱的袜子她都舍不得买。
售货员领着她去了后面的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柳晴雪走了出来。
林逸尘愣住了。
红色呢子棉袄，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她本来就长得不差，只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把人都熬干了。现在换上这件棉袄，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目清秀，身段窈窕，站在那里，像一朵刚从泥地里开出来的花。
“好……好看吗？”柳晴雪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好看。”林逸尘走过去，替她整了整领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柳晴雪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售货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大嫂，你男人对你是真好！这棉袄是上海来的货，整个镇上就这一件，多少人都想买舍不得，你男人二话不说就给你买了！”
柳晴雪眼圈红了，使劲忍着没哭。
林逸尘又给她买了一双新棉鞋、两条裤子、三件内衣、两双袜子。他自己什么都没买，柳晴雪说要给他也买一件，他摆摆手：“我穿什么都行，你穿好看就行。”
出了供销社，柳晴雪抱着大包小包，走路都轻快了。
“逸尘，咱们回家吧？”
“不急，再去买点吃的。”
他又买了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两斤红糖、一包茶叶、一袋水果糖。猪肉在那个年代是金贵东西，一般人过年才能吃上一回，他一买就是五斤，把肉铺老板都看呆了。
柳晴雪心疼得直抽抽：“逸尘，咱们是不是花太多了……”
“花了多少？”
柳晴雪掰着手指头算：“棉袄十五，棉鞋五块，裤子三条十二块，内衣两块四，袜子两块，白面三块六，猪肉六块五，红糖一块二，茶叶两块五，水果糖一块八……一共五十二块钱！”
她算完吓了一跳：“五十二块！够咱们吃半年的了！”
林逸尘笑了：“花得值。”
“哪里值了？你给自己什么都没买——”
“我说了，你穿好看就行。”林逸尘打断她，“晴雪，你记住，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心疼钱。”
柳晴雪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哭什么？”
“你对我太好了……”她抹着眼泪，“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林逸尘伸手替她擦眼泪，指腹粗糙，力道却很轻。
“以后会更好的。”
两人正准备往回走，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林逸尘吗？”
林逸尘回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街对面。
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皮包。在那个年代，这身行头至少值一百块钱，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戴着手表，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金花。”林逸尘认出了她。
原主的前妻。
赵金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逸尘，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听说你改行当大夫了？还给人家接生？啧啧啧，一个废物还能干这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柳晴雪，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大包小包，眼睛眯了起来：“哟，买这么多东西？发财了？”
柳晴雪下意识地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逸尘没理她，牵着柳晴雪就要走。
“别走啊！”赵金花拦住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现在的男人，姓马，镇上供销社的副主任。”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过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林逸尘，哼了一声：“就是他？那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废物？”
柳晴雪的身体抖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林逸尘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握得更紧了一点。
“赵金花，你今天来，就是带你的男人来羞辱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金花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赵金花离了你，过得比你好一万倍！你呢？就配捡我剩下的破鞋！”
她指的“破鞋”，就是柳晴雪。
柳晴雪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逸尘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平静的湖水，一瞬间变成了结了冰的刀锋。
“赵金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你说我可以，说她不行。”
赵金花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林逸尘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当年嫌我穷、嫌我病、嫌我不行，跑了。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在赵金花脸上。
“但你记住，你当初不要的东西，现在是我手里的宝。你过得再好，跟我没关系；我过得再差，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赵金花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个马副主任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小子，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你闭嘴。”林逸尘看都没看他，“一个供销社的副主任，就敢在外面耀武扬威？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丢了饭碗？”
马副主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听说了最近有个乡村神医把省委副书记治好的事，难道就是这个人？
“你……你是那个林大夫？”
林逸尘没回答，牵着柳晴雪走了。
身后传来赵金花的声音：“你怕他干嘛？他就是个废物——”
“你闭嘴吧你！”马副主任压低声音吼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前几天刚把省委副书记顾长庚治好！顾长庚！你懂不懂？那是咱们省以前最大的官！”
赵金花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看着林逸尘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跑呢？
如果她再坚持一下呢？
现在站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的，会不会是她？
回去的路上，柳晴雪一直不说话。
林逸尘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催她。
走了快一半路的时候，柳晴雪突然开口了：“逸尘，你……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林逸尘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
“我……我没文化，初中都没毕业。我长得不好看，又黑又瘦。我什么都不会，连饭都做不好……”柳晴雪越说越小声，眼泪又掉了下来，“赵金花说得对，我就是个破鞋——”
“别说了。”
林逸尘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柳晴雪，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林逸尘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不是你。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也不是你。见过最有本事的女人，还不是你。”
柳晴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林逸尘的声音放柔了，“在我被人人喊打、连口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只有你，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对我说‘喝点吧，别饿着’。”
“就这一碗粥，够我记一辈子。”
柳晴雪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林逸尘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远处的天边，夕阳烧成了一片火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晴雪。”
“嗯……”
“回家我给你炖肉吃。”
“嗯。”
“以后每顿都让你吃上肉。”
“嗯……”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才没有哭！”柳晴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林逸尘看着她，突然笑了。
“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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