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深秋。吴县地方法院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极了这世道，看着繁茂，实则根基已烂。
推事沈清河盯着桌上那份刚送进来的民事诉状，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原告叫赵富贵，被告是本地丝绸商贾万三。案由是债务纠纷，数额不大，案情也简单。若是往常，这种案子签个发落单，两堂就能审结。
可问题出在附页的“关系说明”上。
“赵富贵，系本院司法警察赵刚之舅父。”
沈清河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赵刚他是知道的，就在法警队，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仗着手里有点押送人犯的权力，平日里没少在牢里捞油水。
“沈推事，这案子……”书记员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赵法警刚才在走廊碰见我，特意递了根烟，说是他舅父这案子，希望能‘从速办理’。”
沈清河冷笑一声，没接话。从速办理？赵三爷在吴县是出了名的泼皮，这贾万三若是输了官司，怕是要倾家荡产。这哪里是审案，分明是赵刚想借法院的刀，去割贾家的肉。
若是接了这案子，判赵富贵赢，外人看来必是官官相护，贾万三定会闹上南京，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自己这个刚上任的推事就是替罪羊；若是判赵富贵输，赵刚那是睚眦必报的主儿，自己在法院的一日三餐、升迁调动，怕是都要被他暗中使绊子。
这是个死局。
“备车，去院长办公室。”沈清河突然站起身，抓起那份卷宗。
院长陆明轩正端着盖碗茶，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空城计》。见沈清河进来，他挥挥手让勤务兵退下，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清河啊，坐。是为了赵刚那个案子吧？”
姜还是老的辣。沈清河也不绕弯子，将卷宗双手呈上：“院长，原告是赵刚的舅舅。按《法院组织法》，赵刚应当回避。但这案子在咱们院审，即便赵刚不参与庭审，外人看来，咱们也是‘主场’。我想请示您，这案子怎么判才稳妥？”
陆明轩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呷了一口茶，眼神却透过茶杯边缘，锐利地扫过沈清河的脸。
“稳妥？”陆明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清河，你留洋学的法律，讲究的是‘实体正义’。但在这吴县官场，讲究的是‘平安无事’。赵刚是咱们的人，他舅舅告状，咱们若是驳了，那是打自家人的脸；咱们若是判赢了，贾万三那个书呆子肯定会去省高院上诉，到时候把赵刚以前那些烂事抖出来，咱们法院的脸往哪搁？”
沈清河心中一动，试探道：“那依院长之见？”
陆明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背着手说道：“这案子，烫手。既然烫手，就不能留在咱们手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拟个呈文，就说本案原告系本院法警亲属，虽已令该法警回避，但为免舆论猜忌，确保审判之绝对公正，依据《民事诉讼法》关于‘特殊原因’之规定，报请江苏高等法院，指定管辖。”
沈清河一愣：“指定管辖？要把案子送出去？”
“对，送得越远越好。”陆明轩走回桌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呈文上重重盖下了大印，“送到苏州，或者镇江。到了那儿，赵刚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贾万三也没本事闹到南京。让别的法院去当这个恶人，咱们落个‘避嫌’的好名声。这就叫——”
陆明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金蝉脱壳。”
沈清河看着那鲜红的印泥，心中五味杂陈。这看似是推诿扯皮的官场老油条行径，细细想来，却又是打破这“人情网”唯一的破局之法。
“还有，”陆明轩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你去查查赵刚最近的行踪。我听说他昨晚去见了赵富贵，还带了瓶洋酒。若是让我抓到他干预司法的把柄，这‘金蝉’脱壳之后，还得有人来‘背锅’。”
沈清河背脊一凉，深深鞠了一躬：“学生明白。”
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天色已暗。沈清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他知道，这吴县地界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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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开篇，试试深浅，请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