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雨，比吴县要缠绵些，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设在原清代的织造署旧址，飞檐斗拱，透着股森严的官威。沈清河坐在临时借用的推事办公室里，手里捧着暖炉，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上。
车牌子他认得，是吴县商会会长贾万三的。
“沈推事，人来了。”书记员小李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不过……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走廊里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法警的呵斥声：“哎哎哎，这里是办公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赵刚！吴县法院法警队的赵刚！你们敢拦我？”一个公鸭嗓门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清河放下暖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明轩院长果然料事如神，这赵刚，才三天就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沈清河淡淡吩咐道。
门被猛地推开，赵刚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的铜扣擦得锃亮，腰间挂着警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绸短打的汉子，一看就是赵富贵带来的地痞。
“哟，沈推事，别来无恙啊！”赵刚一进门，那股子“主场”的嚣张气焰便扑面而来。他熟络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沈清河对面，二郎腿一翘，皮靴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赵法警，这里是苏州，不是吴县。”沈清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你身为司法人员，不在岗履职，跑到异地法院闹什么？”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来探亲的！”赵刚从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想递给沈清河，见沈清河没接，便自己叼在嘴里，划燃一根火柴，“我舅舅赵富贵，就在这苏州城做生意。听说这案子移送到您这儿了，我这不是怕他受了委屈，特意来跟您……叙叙旧。”
“叙旧？”沈清河放下茶杯，目光如炬，“赵法警，你应该知道，本案已经指定本院管辖。你作为吴县法院法警，又是原告之舅，根据《法院组织法》及公务员服务法，你应当彻底回避。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干预司法独立。”
“哎哟，沈推事，您别上纲上线啊。”赵刚吐出一口烟圈，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咱们都在一个系统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舅舅这案子，证据确凿，就是个简单的欠债还钱。您在吴县是推事，到了苏州，人生地不熟的，何必为了个外人，得罪咱们吴县的一帮兄弟呢？”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看似随意地压在茶杯底下。
“这是赵会长的一点心意，说是给沈推事在苏州的‘车马费’。”
沈清河看着那个信封，仿佛看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苏州分院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哪位？好大的口气。”来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赵刚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王……王庭长？”
来人正是苏州分院刑庭庭长，王铁山。此人是黄埔出身，后来转修法律，在江苏司法界以“铁面”著称，最恨的就是警务人员违纪。
王铁山看都没看赵刚，径直走到沈清河面前，敬了个礼：“沈兄，陆院长刚才给我通了电话，说吴县有位‘不懂规矩’的同仁可能要来‘指导工作’，让我务必接待好。”
沈清河站起身，微微一笑：“王兄言重了。这位是吴县法院的赵法警，说是来探亲，顺便……送点土特产。”
王铁山目光扫过茶杯下的信封，冷哼一声。
“赵法警是吧？”王铁山转过身，盯着赵刚，眼神像刀子一样，“根据《公务员惩戒法》和《司法警察管理规则》，司法警察不得干预非管辖区域内的案件审理，更不得行贿说情。你现在的行为，我已经让门口的法警全部记录在案了。”
赵刚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想到，沈清河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早就布好了局。
“王……王庭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来看看舅舅……”赵刚慌忙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误会？”王铁山一挥手，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苏州分院的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刚，“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关于你涉嫌违规干预司法、行贿未遂的行为，本院督察室要对你进行临时留置调查。至于你那两个跟班……”
王铁山指了指门口那两个吓傻的地痞：“交给苏州警察厅，查查他们有没有在苏州地界寻衅滋事。”
“沈清河！你阴我！”赵刚被拖出门时，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等着，回了吴县，老子让你……”
“啪！”
王铁山猛地将惊堂木拍在桌上，虽然这不是法庭，但这一声脆响依然震得人心头发颤。
“带走！”
看着赵刚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清河长舒了一口气。
王铁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兄，陆院长这招‘引蛇出洞’玩得漂亮。他在电话里说了，这赵刚在吴县仗势欺人已久，百姓怨声载道，但苦于没有抓到他把柄。这次他跨区干预司法，正好撞在枪口上。咱们苏州分院，就当仁不让，替吴县百姓‘代管’一下这位法警大人了。”
沈清河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心中却是一片晴朗。
“王兄，这案子，咱们得审得铁证如山。”沈清河转身拿起桌上的卷宗，“既然赵刚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个大的。不仅要判赵富贵输，还要把赵刚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捞取的不义之财，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那是自然。”王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陆院长刚发来的加急电报，关于赵刚过往违纪线索的移交函。看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雨还在下，但沈清河知道，这场雨过后，吴县的天，该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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