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萝谷还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里。叶辰已经坐在了屋后的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悠长。清晨的寒气钻进他单薄的粗布短衫，皮肤表面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热气蒸腾，那是昨夜《猿魔捶打式》捶打后，气血加速运转带来的余温。
身体里依旧残留着阵阵酸胀和深入骨髓的隐痛，尤其是双腿和左臂，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无数神经。但痛楚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比以往更有力；能感觉到皮肉之下，筋腱像新换的弓弦，虽然还在适应，但已有了韧性；骨骼深处，似乎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硬实。
更重要的是，心口那点碎片旁边，除了那通臂猿魔狂暴凶戾的烙印之外，那缕代表着“速度”的奇异波动，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确实“亮”着，与猿魔烙印的“力”之波动隐隐呼应，一沉凝一轻灵，有种奇异的矛盾感。叶辰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缕速度波动，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极其模糊的、关于“疾掠”、“穿梭”、“残影”的破碎意象，远不如猿魔烙印带来的“力拔山河”感清晰。看来，想要真正开启第二种魔神之力，前路还长。
“叶大哥，你怎么坐在这里？早上露水重，小心着凉。”苏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从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走过来，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昨夜叶辰在外面待了多久，她其实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早上起来看到叶辰脱在屋角的、浸满汗渍和污垢的短衫，心里就揪了一下。
“没事，习惯了。”叶辰睁开眼，接过碗。碗是温热的，糊糊比前些日子稠了些，里面还多了些剁碎的野菜叶。他没说什么，慢慢吃起来，动作沉稳，不再像最初那样颤抖费力。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耳朵微微垂下，看着远处山谷间流淌的雾气，小声说：“阿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山谷西面的断崖看看，那边地势险，以前狼族很少去，可能能找到点吃的。阿嬷去采药了，让我告诉你，今天别走远，就在附近。”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昨晚……村里有好几户都聚在一起说话了，有人说想搬走，离开青萝谷，去更南边讨生活。可阿嬷说，南边也不太平，听说有更凶的大妖，而且路上……”
她没说完，但叶辰明白。一群以采药和简单狩猎为生、战力孱弱的兔妖，拖家带口长途迁徙，跟送死没区别。
“你阿爹他们……平时打猎，都用什么武器？”叶辰咽下最后一口糊糊，忽然问道。
苏婉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主要是弓箭，木弓，用兽筋做弦，箭头是磨尖的石头或者骨头。还有石斧，石矛。铁器太贵了，要去很远的人族集市才能换到一点，而且……也打不过那些有铁器的狼族。”她声音里带着沮丧。
“准头怎么样？”
“阿爹的箭术是村里最好的，三十步内，能射中奔跑的雪兔眼睛。”提到这个，苏婉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骄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狼族跑得快，皮也厚，石箭就算射中了，有时候也伤不到他们要害。他们还有皮甲……”
叶辰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靠在石头边的木棍——这根被他当拐杖用了许久的硬木棍，一端已经被他偷偷用石片磨得尖锐了些。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一株碗口粗的枯树前。
苏婉疑惑地看着他。
叶辰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架势，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意念沉入左臂。心口碎片旁，那代表着“力”的烙印微微一动，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却精纯无比的暗金气息，瞬间融入左臂气血。没有昨夜修炼时那狂暴的捶打感，更像是在绷紧的弓弦上，轻轻搭上了一支无形的箭。
他低喝一声，不是很大，却带着一股短促的爆发力。左臂肌肉骤然贲起，虽然依旧瘦削，但线条瞬间变得凌厉，握着木棍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不是砸，不是扫，而是“刺”！
尖锐的木棍尖端，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短促轨迹，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狠狠扎在枯树树干上！
“噗嗤！”
一声闷响。木棍尖端，竟有近两寸，深深扎进了坚硬的枯木之中！木屑纷飞。
叶辰松开手，木棍颤巍巍地插在树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被反震力震得发麻，隐隐作痛，手臂肌肉也传来阵阵酸胀。这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左臂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力量，甚至还牵动了昨夜修炼留下的暗伤。
但效果是明显的。若是以前，他拼尽全力，或许能在树上留下个白点。而现在，他能在枯树上扎出一个洞。虽然借助了木棍的尖锐，虽然只是枯木，但这其中的差别，是本质的。
苏婉捂住了嘴，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插在树上的木棍，又看看叶辰，满脸不可思议。她虽然不懂修炼，但也知道，一个“经脉尽碎、丹田被毁”的凡人，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尤其叶辰刚才那一下刺出的速度和那股子狠劲，根本不像个伤患。
叶辰没解释，只是慢慢活动着左手五指，感受着那股酸麻和隐痛，同时也在体会那一瞬间力量爆发时，双腿自然而然配合产生的细微蹬地、拧腰、送肩的联动。速度波动微微荡漾了一下，虽然未能引动，但似乎让那股力量的传递更顺畅、更凝聚了一些。
“叶大哥，你……”苏婉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
“一点自保的把式。”叶辰拔出木棍，走回石头边坐下，气息微喘，但眼神平静，“还不够。”
远远不够。这点力气，对付普通野兽或许可以，对付那些有铁器、可能还觉醒了什么“血脉之力”的狼族，依旧是以卵击石。他需要更快，力量更强，也需要……真正的杀戮技巧。前世学的那些，是杀人的技巧，但那是基于热武器和现代人体能。现在这具身体，太弱，能发挥的十不存一，而且这个世界的“人”或者“妖”，身体结构和强度很可能与前世不同。他需要摸索，需要适应，更需要将前世的搏杀经验，与这正在滋生的、源于“地煞封魔”的野蛮力量结合起来。
苏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叶辰身上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再是最初那个躺在干草堆上奄奄一息的落魄修士，也不是前些天那个沉默养伤的虚弱青年。他就像一把正在被重新打磨的刀，虽然锈迹斑斑，刃口残缺，但那股子内敛的、冰冷的锋芒，已经隐约透了出来，让人不敢轻视，甚至有点……害怕。
“叶大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叶辰沉默了一下，看着山谷间渐渐散去的雾气，和远处隐约显露的、更青黛的山峦轮廓。开春，不远了。
“嗯。”他应了一声。
苏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耳朵也耷拉下来，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苏大力回来了，脸色比昨天更差。背篓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把又苦又涩、连兔族都不太爱吃的野菜。他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右手臂上昨天那处爪痕附近的衣物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爹！”苏婉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
“没事，被荆棘刮了一下。”苏大力瓮声瓮气地说，把背篓扔在墙角，一屁股坐在火塘边的木墩上，闷头不说话。
阿嬷从里屋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去拿捣好的草药。
“西面断崖那边……也不行了？”阿嬷一边给苏大力清洗伤口，一边低声问。
苏大力拳头攥紧，又松开，声音沙哑：“有狼族留下的标记，新鲜的。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沾着血迹、被撕扯过的灰色毛皮，上面还粘着几根白色的、柔软的兔毛。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苏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阿嬷敷药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是白耳兔族的毛皮。
“是……是村尾苏老四家的阿山……”苏大力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昨天傍晚，他说去林子边采点蘑菇给娃儿熬汤，一直没回来。今天早上，他婆娘求我带人去找……就在断崖下面的荆棘丛里，找到了这个，还有……一滩血。人……没了。”
阿嬷闭上眼睛，手里的石臼差点掉在地上。苏婉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巴图那帮畜生！”苏大力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们就是在赶尽杀绝！不给我们留活路！”
叶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块带血的兔皮。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
夜里，叶辰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始修炼。他盘膝坐在干草铺上，调整呼吸，让白日里消耗的些许力量慢慢恢复，同时仔细感应着身体的变化。左臂的力量感最明显，虽然总量依旧微弱，但爆发时的那股狠劲和穿透力，远超其他部位。双腿的轻盈感也有所增强，虽然还谈不上迅如疾风，但行走、转向时，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灵巧和稳定。心口碎片旁，那代表速度和力量的微弱波动，如同呼吸般，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缓缓律动。
还不够，太慢了。按部就班的修炼，恐怕在开春前，他最多只能恢复到比普通猎户稍强的水平，面对成群的、有武器的狼族，依然危险。
他需要更激烈、更有效、更危险的方法，来刺激身体，压榨潜能。地煞封魔，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温和正大的路数。昨夜强行引动更多煞气修炼第二式，虽然痛苦加倍，差点要了命，但效果也远比按部就班修炼第一式要显著得多。
风险与收益并存。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轻轻掀开兽皮帘子，再次来到屋后空地。今夜无月，星光寥落，山谷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清瘆人。
他没有立刻摆出《猿魔捶打式》的姿势，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这是他前几天在附近溪边捡到的，质地坚硬，敲击能迸出火星。
他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伤痕纵横交错，有新有旧，在黯淡星光下如同狰狞的蜈蚣。他左手握住燧石锋利处，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右臂上，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刺痛传来，鲜血立刻涌出，在皮肤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叶辰面无表情，将染血的燧石凑到心口碎片的位置，然后，集中全部意念，再次狠狠刺向那点暗金碎片！这一次，他的意念不再是单纯的引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血腥的渴望——对力量，对速度，对撕碎一切阻碍的渴望！
“以血为引，煞气……来！”
心口碎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暗金，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血红！那缕代表“力”的本源煞气，和那缕代表“速度”的微弱波动，仿佛被鲜血刺激，同时被引动，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活跃！它们没有像昨夜那样均匀散入四肢百骸，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叶辰刻意划开的伤口，疯狂地涌向他右臂的血管！
“吼——！”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右臂瞬间变得滚烫，皮肤下青筋暴起，如同无数蚯蚓在蠕动，血管在疯狂搏动，仿佛要炸开！比昨夜强烈数倍的剧痛和狂暴力量，在右臂内横冲直撞！鲜血从伤口流出得更快，但那流出的血，竟隐隐带上了一丝暗金色！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通臂猿魔的虚影仰天咆哮，而那道代表速度的模糊兽影，也似乎清晰了一丝，变得更加灵动，甚至隐隐有种要挣脱束缚、与猿魔虚影分庭抗礼的感觉！两种截然不同的魔神烙印，在煞气的引动和鲜血的刺激下，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与对抗，让叶辰的精神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几欲崩溃！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脖子上、手臂上，血管根根凸起，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和另一种更加模糊的、代表速度的淡青色纹路同时浮现，交织缠绕，显得诡异而恐怖。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燧石，狠狠刺入地面，直至没柄！仿佛要将这非人的痛苦，钉入大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汗水、血水混合着从毛孔排出的黑色杂质，将他身下的地面浸湿了一大片。他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终于，心口碎片的躁动缓缓平息，右臂内那狂暴的煞气也渐渐融入血肉深处，留下的是火辣辣的、仿佛被烙铁烫过、又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过的剧痛，以及一种……肿胀的、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右臂的血肉筋骨，在刚才那番狂暴的冲击下，被强行“撑开”、“捶打”、“重塑”了！虽然过程痛苦到极致，但效果，也远超之前温水煮青蛙般的修炼。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慢慢抬起右臂。手臂沉重了许多，皮肤下似乎蕴藏着炸药般的力量，轻轻一握拳，骨节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那道伤口，在煞气冲刷下，竟然已经止血结痂，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右臂，带起沉闷的风声。力量，比左臂更强！而且，在挥拳的瞬间，腿部那代表速度的微弱波动似乎被牵动，让这一拳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那么一丝！
有效！虽然危险，虽然痛苦，但有效！
叶辰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拔起地上的燧石，不顾右臂还未平息的剧痛和虚弱，再次在左腿小腿上，划开了另一道口子。
夜色更浓，星光隐匿。山谷深处，隐约有狼嚎响起，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躁动和贪婪。
茅屋后，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断断续续，直至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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