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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of Striving

Chapter 20 /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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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A Life of Str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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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选择】

一、默救全班同学

一九六五年初春,北京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

路平从内蒙古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父母亲和小妹的后事处理完了,那个曾经有人等他回去的家,已经没有了。他只带回了一身沉甸甸的哀伤。

回到大学宿舍,他机械地铺床,却在手指触到被褥的那一刹那愣住了。

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干干净净的,散发着一股肥皂的清香。褥子也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得服服帖帖。他分明记得走之前,被褥已经有些脏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干净的肥皂味,鼻子突然就酸了。

一定是班里的女同学做的。

他起身去找人打听,问了这个问那个,谁都是摇头摆手:“不是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有人冲他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善意。

路平没有再追问。他心里记下了这份情,想着将来总有机会回报的。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还回去更重要。

大五的最后一个学期,和以往大不一样。没有课了,全班一开学就拉到河北唐山,开滦煤矿,进行毕业实习。

到了开滦,路平才发现,原来两个班合成了一个班。问了一下才知道,有近一半的同学跟不上进度,留级的留级,退学的退学。那些从煤炭系统调来的调干生,年纪本来就大些,半路上走了好几个。

路平心里有些感慨。五年了,当初坐进教室的那些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半。大学这座独木桥,走过来的,身上都带着各自的伤痕。

到开滦煤矿的第一天晚上,条件很简陋。大家临时睡在一间教室里,地上铺了草垫子,被褥一摊,就是床了。

教室前面,讲台下头,生了一个煤炉。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煤块噼噼啪啪地响,红通通的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可是,没有接烟筒。

路平站在门口看了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煤在不完全燃烧的时候,产生的一氧化碳是无色无味的,等你有感觉的时候,手脚已经软了,想爬都爬不出去。一间教室里睡几十个人,门窗一关,到后半夜,那真是要出大事的。

他看了一眼窗户,走过去,把自己的铺盖搬到靠窗的位置。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大约一厘米宽,刚好够外面的风渗进来。初春的唐山,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飕飕地往脖子里钻。

路平把被子裹紧了,躺下去。

半夜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脸上。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牙齿咬着被角,硬扛着。整夜没有关窗,也没有合眼。

他听着炉膛里煤块渐渐熄灭的声音,听着同学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默默算着:只要这条缝在,空气能流通,就出不了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陆续醒了。

“哎呀,头疼得厉害。”

“我也是,昏昏沉沉的。”

“嗓子也不舒服……”

几个同学捂着脑袋坐起来,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有个同学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路平什么都明白。这是轻微的煤气中毒。但他什么都没说。

老师也醒了,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大家忙着洗漱、吃早饭,谁也没有往煤气那方面想。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靠在窗边、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了一整夜的年轻人,是拿自己的一夜风寒,换了全班人的平安。

路平没提这件事。很多年后,偶尔有同学回忆起开滦实习,还会说“那晚上好像有点煤气”,但没有人知道真相。路平听了,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二、毕业设计

开滦煤矿是全国最先进的煤矿,这一点路平很快就感受到了。

井下是全盘机械化、自动化,采煤工作面用的是康拜因——一种巨大的采煤联合机,像切蛋糕一样,把煤层一层一层地切下来,煤块直接落到运输机上,运出地面。不用打眼,不用放炮,不用人工攉煤,坐在操作台前,按几个按钮,煤就自己出来了。

路平第一次看见康拜因工作的时候,站在巷道里看了很久。

那庞然大物在煤层面前缓缓推进,切齿旋转着,煤壁像被刀切过的豆腐,齐刷刷的,断面平整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采煤。煤块顺着运输机哗哗地流出去,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在心里想:这才是煤炭工业的未来。

不过,康拜因这东西娇贵得很。带队的指导老师跟他们讲,这玩意儿必须在煤层平整、厚度两米以上、煤质好、不夹矸石的条件下才能用。

国内的煤矿,多数条件达不到,所以这东西再好,也只能在少数先进矿井推广。

路平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他知道,将来搞煤矿设计,不能光想着用最先进的设备,还得看实际情况。

毕业实习和以前的实习不一样。以前是走马观花,看个大概就行了。这次是动真格的,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毕业论文题目,收集第一手资料,每个人的题目不同,实习内容也不同。

路平的指导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干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王老师在煤矿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干到总工,后来调到学院教书,肚子里全是干货。

“路平,你过来。”王老师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巷道里叫他,“你看这个支护结构,为什么在这里要加密?”

路平看了看,答不上来。

王老师也不着急,蹲下来,捡了一块煤矸石,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一笔一笔地讲。从顶板压力讲到支护密度,从支护密度讲到岩层移动,讲得深入浅出,路平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

“明白了?”王老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明白了。”

“明白就好。做煤矿设计,不能只画图,要懂原理。图纸上的每一条线,背后都是力学计算和安全考量。画错了,是要死人的。”

这句话,路平记了一辈子。

实习一个多月,每个人都是早出晚归,下井、记录、画草图、请教老师。路平的笔记本写满了两个,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有数据,有图纸,有老师讲的要点,有自己琢磨的心得。

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打了一场胜仗,带着满满的战利品——不是金银财宝,是厚厚一摞资料。

毕业设计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原来的教室不够用了。小课桌铺不开图纸,丁字尺搁上去,两头都悬空。学校专门给毕业班安排了大设计室,宽大的绘图桌,充足的光线,墙上贴着“精心设计、献身煤业”的标语。

路平把图纸铺开,先画矿区总平面图,再画采区布置图,然后是采煤方法图、通风系统图、运输系统图、供电系统图、安全设施图……一张接一张,用HB铅笔打底,2B铅笔加深,鸭嘴笔上墨线,一丝不苟。

画图是个细致活。一条直线画歪了零点五毫米,整张图就得重来。标注的字体要统一,线条的粗细要分明,图例的符号要规范。路平经常画到深夜,设计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丁字尺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图画完了,还要写毕业论文。要求八千字以上,要紧密结合设计图纸,论述设计方案的合理性、先进性和可行性。

路平写的题目是《论倾斜煤层走向长壁采煤法的优化设计》。他把开滦实习收集的数据用上了,把王老师教给他的原理用上了,把五年学到的知识全部调动起来,一章一章地写,一节一节地改。

写到后面,他觉得八千字根本不够用,很多想法还没来得及展开,字数已经超了。他又删,删了再写,写了再改,反复了三四遍,才觉得满意。

论文、设计图、附图,全部装订在一起,厚厚的一本,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老师看完了他的设计,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不错,可以参加答辩了。”

路平松了一口气,又不敢完全松。他知道,王老师说“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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