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选择】
三、毕业分配
毕业设计完成之后，就剩最后一件事了：毕业分配。
那时候，大学生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的，不用自己去找工作。学校先是对毕业生进行了一番轰轰烈烈的思想教育：“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
标语贴满了教学楼走廊，动员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有人热血沸腾，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分回老家，怎么跟女朋友分到一起。
路平没什么可盘算的。
父母都不在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用考虑照顾父母，不用考虑两地分居，不用考虑大城市还是小城市。他的去向，只取决于一件事：他愿意去哪儿。
毕业分配志愿表发下来的时候，他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
第一志愿：服从组织分配。
第二志愿：服从组织分配。
第三志愿：服从组织分配。
第四志愿：新疆。
第五志愿：贵州。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要改的了，就把表交了上去。
后来他才知道，班上有的同学为了填这个志愿，反复纠结了好几天，打了无数个长途电话跟家里商量，跟对象商量。有的同学填了又改，改了又填，表都揉烂了。
路平的表干净利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分配结果出来了。
路平被分配到甘肃省嘉峪关的酒泉钢铁公司。那是国家大三线建设的重点工程，在西北戈壁滩上，风沙大，缺水，条件艰苦。
消息传来，有人替他惋惜：“你成绩这么好，怎么分到那种地方去了？”
路平说：“挺好的，大三线，国家重点项目。”
他是真觉得挺好的。不是唱高调，是真的这么想。既然要去，就去最需要的地方，干最要紧的事。酒钢是国家的钢铁脊梁，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是机会，不是委屈。
不久之后，他被批准加入共青团。
入团的事情，路平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等了多久。从中学到大学，他写过的入团申请书摞起来有一指厚。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的家庭出身——父亲那边的成分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档案里，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抱怨过。只是一直努力，一直等。等组织看到他的表现，等时间来证明一切。
五年大学，他扛过来了。学业上没有掉队，政治上经住了考验，毕业分配这最后一关，他交出的答卷是四个字：服从分配。
团徽别在胸口的那一刻，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感触深沉。
四、南下探亲
一九六五年八月初，毕业前的所有工作全部结束。路平把简单的行李和一堆书打包好，寄存在学校，只背了一个小包，和一位上海同学一起，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硬座，绿皮车，哐当哐当地往南开。
车上人多，过道里都坐着人。晚上坐得腰酸背痛，想躺躺不了，想睡睡不着。路平看见有人钻到座位底下去睡，铺两张报纸，人就缩进去了。
他跟同学对视一眼：“试试？”
于是两个人轮流，一个在座位底下缩着睡，一个在上面坐着打盹。座位底下不宽绰，翻身都难，但比起整夜坐着，那简直是天堂。路平躺在下面，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忽远忽近的，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到了上海，同学带着他去南京路吃小吃。上海同学是个讲究人，说：“你不能一个店吃饱，咱们一个店吃一点，多吃几家。”
第一家，生煎馒头。刚出锅的，底儿煎得金黄焦脆，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路平嘶嘶地吸着气，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
“别吃饱，”同学拦住他，“走，下一家。”
第二家，小笼包。薄皮大馅，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汤汁在皮子里晃荡，路平咬了一小口，鲜得他直眯眼。
第三家，蟹壳黄。酥皮点心，芝麻盖顶，咬一口掉渣，甜咸适口。
三样吃完，肚子刚好饱了。路平抹了抹嘴，觉得上海人吃东西是有一套，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得精巧，吃得讲究。
和同学告别后，路平一个人去了南方各地，探望亲戚。姑姑家、舅舅家、姨妈家、叔叔家，一家一家地走。亲戚们见他来了，都很高兴，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他在北京怎么样，问他毕业了去哪儿。
他说去甘肃，嘉峪关。
亲戚们愣了一下。有人听说过那个地方，有人没听说过。姑姑把眉头皱起来：“那个地方，听说全是戈壁滩啊，风沙大得很，你一个人去那边做什么？”
路平笑了笑，说：“国家要建设，缺人嘛。”
亲戚们看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也就不劝了。只是临走的时候，姑姑往他包里塞了两罐肉酱，说那边吃不到这东西，你带着。
路平背着包走出来，走在江南的小巷里，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空气里湿漉漉的，有河水的味道，有桂花的味道，有小贩叫卖的声音，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的身影。
他在心里想：江南真好。什么地方都不如江南好。水好，空气好，吃得好，人也亲。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放下了。
他没有动摇。
火车一路向西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绿变黄，从密变疏，从水乡变成了黄土，从黄土变成了戈壁。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干，阳光越来越烈。
路平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风景。远处的祁连山雪山连绵，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戈壁滩上，一丛一丛的骆驼刺在风里摇晃。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忐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句话，他在学校的标语墙上看了无数遍，在动员会上听了无数遍。那时候，它是一句口号。现在，它是一条路。
他正走在这条路上。
（“大学毕业 双丰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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