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猎户的死，在村里炸开了锅。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人，第二天一早就硬了，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嘀咕。更邪门的是，死法跟陈九爷爷一模一样——没伤没病，就是死了，地上还留着一摊水。那水不算多，却凝得实，像刚从土里渗出来的，带着股子冷森森的腥气，沾在青砖地上，半天都散不去。
村里老人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叽叽喳喳说了一上午。风卷着槐树叶打旋，把那些话刮得满村飘，连墙根的草屑都跟着颤。
“我就说嘛，陈半仙那套东西不能碰，碰了要遭报应。”说话的是三婶，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子敲着石墩，声音又尖又脆，“陈半仙活着的时候，天天劝人别乱碰那些奇门遁甲，说那是神仙的东西，凡人碰了要折寿。你们看，老李跟他走得近，这不就遭了？”
“老李跟陈半仙走得近，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二大爷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红薯，眉头皱成了疙瘩，“前阵子我还看见他俩在山脚下转悠，老李还递了烟给陈半仙，说要去北边的林子打野猪。谁知道啊，转头就没了。”
“你们忘了？去年老李跟陈半仙上山打猎，回来就说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打那以后就不对劲了。”村东头的老光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那时候老李回来，脸白得像纸，大夏天的还裹着厚棉袄，说山里冷。陈半仙当时还拉着他看了看，叹了口气说‘根没除干净’。我当时还笑陈半仙神神叨叨，现在看来，是真的。”
陈九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指尖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目光时不时飘向村西头李猎户的家——那栋土坯房此刻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凌乱的陈设，还有李猎户直挺挺躺在堂屋木板上的身影。
他跟李猎户不算太熟，但知道这个人。四十出头，壮得像头牛，肩膀宽得能扛着半扇木门走山，打了二十年的猎，山里头的路比谁都熟。春采菌、夏摘果、秋追鹿、冬猎熊，村里没人比他更懂山林。去年冬天跟爷爷上山，回来之后确实变了个人，不爱说话，晚上老失眠，眼窝子凹下去一大块，连最爱喝的米酒都不碰了，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盯着北边的山林发呆。
爷爷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老李在山上撞了煞，我给压下去了，但根没除干净。”
当时他没当回事。只当是爷爷年纪大了，又爱讲些奇门遁甲的门道，把些邪乎事儿夸大了。现在想来，爷爷说的“根”，可能就是这次害死李猎户的东西。那东西藏在山里，藏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找上来了。
村长赵德贵从李猎户家出来，脸色铁青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陈九面前，一把把他拉到一边，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老茧，攥着陈九的胳膊时力道很大，像是怕陈九跑了。
“小九，你跟我说实话，你爷爷到底留了什么给你？”赵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眼神里满是焦虑，“老李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符，跟你爷爷手里那张一模一样。这事能是巧合？我看不是，这村里的邪乎事儿，跟你爷爷那本书脱不了干系。”
陈九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平静的样子，摇了摇头：“真没什么，叔。就一本旧书，几本破烂本子，还有个铜罗盘，我都收着呢。”
“你别瞒我。”赵德贵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陈九的额头，“那本旧书，是不是就是爷爷常说的《奇门遁甲》？老李死的时候攥着的符，跟你爷爷书里画的一模一样，字迹都像。我看了那符，认不出是什么，但肯定是凶符。你爷爷留着这东西，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陈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赵德贵连书都知道了，爷爷生前确实提过《奇门遁甲》，但从不让外人碰，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叔，那就是本老书，没人看的。”陈九挣了挣胳膊，试图挣脱他的手，“李猎户叔的死，跟那书没关系，就是巧合。”
“巧合？”赵德贵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却还是不肯放过他，“陈半仙走得蹊跷，老李也走得蹊跷，两个都是凶死，都跟那本书扯上关系。小九，我不是要害你，是怕这村里再出人命。你爷爷那本书，还有那符，你要是拿着，就交出来。那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交出来，说不定能保住你，也保住村里的人。”
陈九沉默了。他知道赵德贵是好心，但那本书是爷爷的遗物，是爷爷拼了命藏下来的，他不可能交出去。更何况，现在交出去也没用，那些人要的是龙甲，不是一本破书。
“叔，我真的没什么能交的。”陈九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弄清楚李猎户叔是怎么死的，也想弄清楚我爷爷是怎么没的。这村里的事，我得弄明白，不然以后还会有人出事。”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眼神里的焦虑变成了无奈。他从兜里掏出一团黄纸，展开递给陈九，声音里满是叮嘱：“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也看不懂。但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老李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符，我没收了，你拿去研究，要是看懂了，赶紧告诉我。但记住，别乱碰，这东西邪得很。”
陈九接过那团黄纸，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朱砂，心里咯噔一下。他展开纸，上面是一张符，跟爷爷手里那张一样，朱砂画的，字迹潦草。但这张完整一些，能看清大部分内容。
上面写的是——“六仪击刑，死门当值，天柱压宫，急急如律令。”
底下画了一个符胆，像是一个“敕”字，但笔画被改过，多了几道弯，像是有人故意篡改了，看着狰狞又诡异。
他把符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画没多久就被人塞到李猎户手里的。
“叔，这符我能拿走吗？”陈九攥紧了符纸，指节泛白，“我想弄清楚老李叔到底咋死的，也想弄清楚这符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赵德贵皱着眉，“你又不是法医，你能弄清楚啥？这东西邪得很，拿着小心招煞。”
“我爷爷教过我一些东西。”陈九撒了个谎，眼神却没躲闪，“虽然我没完全学会，但至少能看看个大概。我不能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出事，不能让我爷爷死得不明不白。”
赵德贵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松了口，摆了摆手：“行，你拿去吧。但答应我，千万别乱用，要是遇到危险，就喊人，村里的男人都会帮你。这村里的邪乎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陈九把符收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转身回了家。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脑子里反复想着那符上的字。六仪击刑，死门当值，天柱压宫。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奇门遁甲里最凶的格局，凑在一起，简直是索命的局。
到家之后，他反手把门闩扣上，又搬了张板凳抵在门后，才转身回屋。他把那本残缺的《奇门遁甲》从床底下拖出来，翻到“六仪击刑”那一章。书页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边，上面的字迹是爷爷用毛笔写的，苍劲有力，还标注了很多注解，都是爷爷多年的经验。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六仪击刑者，六甲值符与刑方相冲，其凶无比。轻者伤，重者亡。若合死门、天柱，百日内必应。”
六仪击刑，是奇门遁甲里最凶的格局之一。陈九的手指划过书页，指尖有些发凉。他之前只知道这是凶局，却不知道凶到这种地步，连死门和天柱星一叠加，百日内必死无疑。
什么是六仪？甲子戊、甲戌己、甲申庚、甲午辛、甲辰壬、甲寅癸，这六个是“仪”，也就是天干的“遁甲”形式，是奇门遁甲里的核心符号。六仪击刑，就是这六个值符落在了“刑”的方位上。
刑，是地支相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这叫无恩之刑；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这叫恃势之刑；子刑卯、卯刑子，这叫无礼之刑。每一种刑，都对应着不同的宫位，不同的煞气。
六仪击刑，就是值符撞上了这些刑位，凶煞瞬间爆发，不可收拾。就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弦，箭锋所至，寸草不生。
陈九拿了一个硬皮本子，把这一段抄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九宫格，用红笔标注了每个刑位对应的宫位。子在坎宫，卯在震宫；寅在艮宫，巳在巽宫；申在坤宫，丑在艮宫……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生怕错了一个，就会影响后面的判断。
他越看越觉得复杂，脑子像塞了一团麻，密密麻麻的字和宫位绕在一起，理都理不清。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六仪击刑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它跟时间有关。什么时间起局，什么时间值符落在哪个宫位，刑位就在哪个宫位。这是一个动态的局，随时都在变，比静态的凶局更难对付。
爷爷和李猎户死的时间，肯定都触发了六仪击刑。而且不止触发了一次，还叠加了死门和天柱星，这才导致了两人的惨死。
陈九把李猎户死亡的时间——腊月初三，丑时——写在纸上，又把爷爷死亡的时间也写上去，试着起了一局。他的手指在纸上比划着，排九星、布八门、定值符，每一步都要反复算好几遍，生怕算错了。
上次起局的时候，他算得磕磕绊绊，连九宫格都画歪了。这次他练了几天，已经比之前顺了一些，但还是很吃力。他反复算了三遍，才把局排出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值符：甲子戊。落宫：坎宫。
刑位：子刑卯，坎宫刑震宫。
坎宫属水，震宫属木，本来是坎水生震木，相生的关系。但刑位一冲，生变成了克。坎宫的水不去生震宫的木，反而去冲它，这叫“恩反成仇”，是奇门里最忌讳的格局之一，主灾祸、横死、血光。
再加上死门在坤宫，天柱星也在坤宫。坤土克坎水，值符被克；死门主丧亡、破败，天柱星主口舌、是非、灾祸。死门加临，天柱压顶，凶上加凶。这根本不是一个局，是一个索命的局。
书里有一句话，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字迹还带着墨痕——“六仪击刑加死门，天柱压顶命难存。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布局索命魂。”
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布局。
陈九把这几个字念了好几遍，声音很低，带着点颤抖。越念越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有人在村子里布了局，害死了爷爷，又害死了李猎户。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懂奇门遁甲，而且比他厉害得多。他们不仅懂，还能熟练运用最凶的格局杀人，手段之狠，心思之毒，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为什么要害李猎户？李猎户只是个猎户，不懂奇门遁甲，也不懂龙甲，他们为什么要杀他？难道李猎户知道了什么秘密？
李猎户跟爷爷上山那天，到底撞见了什么？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陈九决定去李猎户家再看看。他不能只听别人说，要亲自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李猎户的老婆王秀英是个矮胖女人，平时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今天却蔫了，坐在堂屋里头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肉都塌了下去。儿子李小虎才十五，个头刚到陈九肩膀，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根草绳，反复搓着，指节都磨红了。看见陈九来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里满是悲伤和恐惧。
陈九走到李小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小虎，你爸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梦见什么，或者遇到什么怪事？”
李小虎想了想，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爸……最近老说梦见一个白脸的人，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个人没鼻子没嘴巴，就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特别吓人。”
“白脸的人？”陈九心里一震，跟他梦见的一模一样。那天爷爷刚走，他就梦见一个白脸的人站在床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吓得他半夜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原来李猎户也做了这个梦，看来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作祟。
“嗯，”李小虎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说是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就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那个人还问他东西在哪儿，我爸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掐他脖子，一掐就醒了，脖子上真的有印子，青一块紫一块的。”
陈九看了看李小虎的脖子，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不是梦，是有人用魇镇之术，通过梦境折磨李猎户，最后再用奇门凶局杀了他。
“还有呢？”陈九又问，“你爸有没有说过别的？比如山上的事，或者跟我爷爷的事？”
“还有……我爸说那个人问他东西在哪儿，我爸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掐他脖子，一掐就醒了，脖子上真的有印子。”李小虎摇摇头，又补充道，“我爸说那个人问他东西在哪儿，我爸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掐他脖子，一掐就醒了，脖子上真的有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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