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和十四年，暮春。
京城，大理寺。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的官署之上。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整座皇城都在沉睡，但看似平静的背后，似乎一场风暴就要到来。
静谧的皇城之中，唯有大理寺后院的一间值房还亮着灯，大理寺丞沈南风坐在案前，面前的案卷摊开了整整一夜，沈南风看着眼前的那张纸，那张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像千钧重担压在他心口。
“永和十二年九月，武安侯谢枭私调边军三千，化整为零，潜入京畿。永和十三年二月，武安侯府暗造军械，藏于西山别庄。永和十三年七月，武安侯密会北厥异族使者于幽州，许以割地之利，换取兵马支持。永和十四年元月，武安侯与禁军副统领周拓暗通书信，周拓已应允率部响应……”
沈南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开始暗中追查武安侯谢枭，那时候他还只是怀疑。谢枭是先帝托孤的五位重臣之一，手握北境三十万边军，被封为武安侯，镇守北方，是大胤朝堂上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当今陛下年幼登基，太后垂帘听政，谢枭名为藩镇，实为诸侯，朝中大半官员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这样一个恐怖的人要谋反，那岂不是大胤的塌天大祸！”一种恐惧感从沈南风的心里油然而生，他不敢往下想。
沈南风只是一个官居六品的大理寺丞，三年了，他就像一只猎犬一般，一点一点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着嗅着武安侯谢枭的踪迹，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武安侯，真的要谋反！他果然是没有将祖训放在眼里，当年第一代武安侯少年得志，南征北战，又扶大厦于将倾，在大胤危难之时，力挽狂澜，拥立幼帝登基，成为大胤摄政王，后还政于大胤皇帝后，镇守西北，老侯爷临终前留下谢家后人不得背弃大胤的祖训。
几十年后，新帝登基，担心朝廷不稳，便将第二代武安侯召回京，从此武安侯谢家便回到了京城，谢家便一直留在京城扶持大胤朝廷，但谁也没想到，谢家第三代居然会走了谋反的路子，所谓权臣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了出来。
沈南风思索之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原来的安静。
沈南风猛地睁眼，手按上了案边的佩剑，只要发现对方有异动，他便要直接拔剑将对方先拿下，他的手紧紧握着宝剑，即将动手。
“大人，是我。”一个低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南风微微松了口气：“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闪身进来。此人名叫韩平，是沈南风最信任的家仆，也是沈家护院中功夫最好的一个。韩平早年曾是江湖中人，因得罪了仇家被沈南风所救，从此留在沈家，忠心耿耿。
韩平的脸色不太好看，愁容满面，终究还是没有逃过眼前这位大理寺丞的眼睛。
“怎么了？查到什么了？”
“大人，属下刚从西城回来。”韩平压低声音，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大人让属下查的那几户人家，属下都去过了。”
沈南风心头一紧：“如何？”
韩平沉默了片刻，声音更加低沉：“大理寺主簿陈谦，三日前死于家中，说是急症暴毙。属下悄悄查验了尸体，喉骨碎裂，颈后有紫黑色指印，是被人拧断脖子杀的。刑部郎中赵明远，两日前在南城的酒楼饮酒时‘失足’坠楼，属下看了现场，栏杆断裂的茬口是新的，但断面上有人为锯过的痕迹。还有御史台的张衡张大人……”
韩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南风。
“张衡怎么了？”沈南风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张衡大人家中昨夜走水，火势凶猛，一家上下三十六口，无一生还。”韩平一字一句地说道，“官府说是烛火不慎，但属下在废墟中发现了火油的气味。看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陈谦、赵明远、张衡——这三个人，加上他沈南风，是暗中调查武安侯的核心四人。他们各自负责不同的线索，彼此之间通过秘密的方式联络，为的就是避免被武安侯的人一网打尽。
武安侯动手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了太多！
“他们死了多久了？”沈南风问。
“陈谦死了五天，赵明远四天，张衡……昨夜。”韩平答道，“大人，他们的死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一个接一个。如果属下没有猜错，武安侯是在一个一个地清理，不紧不慢，就像提前知道了一切一样，将他们一一杀害！”
陈谦五天前死，赵明远四天前死，张衡昨夜死，那么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沈南风。
沈南风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谢枭的罪证。这些证据是他三年来用命换来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足以让谢枭万劫不复。
但前提是，这些证据能送到能定他罪的人手中。
“韩平。”沈南风忽然抬头，目光变得异常清明和坚定，“你立刻回府，让夫人收拾东西，带上介儿，今晚就离开京城。”
韩平一愣：“大人，您要走？”
“谢枭不会给我留太多时间。”沈南风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案卷迅速收拢，塞进一个牛皮袋中，又贴身藏好，“陈谦死后第三天赵明远才死，赵明远死后第四天张衡才死——他们不是不想同时动手，而是同时在布局。谢枭要的不是简单地杀了我们，他要的是所有人都死得像意外，不留任何把柄。所以他需要时间，一个一个地布置。但就算这样，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将牛皮袋拍在韩平手中：“这里面是谢枭谋反的全部证据，比我之前拿给你看的那些更完整，我会将它放在老地方；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京城，我会带着这些证据去南边找安南侯赵崇远。赵崇远是谢枭的死对头，也是唯一有实力和谢枭抗衡的藩镇。如果我倒霉……”
“大人！”韩平急声道。
“如果我实在倒霉，”沈南风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语气中像是在安慰眼前的韩平，“这些东西，就由你送到赵侯爷那边去！”
韩平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大人，属下护着你一起走！”
“不行。”沈南风摇了摇头，“谢枭要杀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京城，他们的注意力就在我身上。你先将夫人和介儿送走，我随后再想办法脱身。不能一家子都走一条路，万一被人堵住了，那就是一锅端。”
韩平还想说什么，沈南风已经摆了摆手，态度不容置疑。
“去吧。告诉夫人，不用带太多东西，轻装简行。从北门出城，走山路，绕道伏牛山，再转向南边。谢枭的黑箭卫再厉害，手也伸不到伏牛山里去。”
韩平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南风独自站在值房里，听着韩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地靠在了墙上。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堂堂正正，可是如今看来，这四个字是如此讽刺！
他倒是想堂堂正正地和谢枭在朝堂上对质，可如今的朝堂，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太后宠信谢枭，陛下年幼无知，满朝文武要么是谢枭的党羽，要么是敢怒不敢言的墙头草。他就算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只怕还没到大理寺卿的手中，就先到了谢枭的案头。
所以他才要逃。
逃出去，找到安南侯赵崇远。赵崇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镇守南疆，与谢枭一向不和。更重要的是，赵崇远手里有十万南军，是唯一能与谢枭抗衡的力量。
只要把证据交到赵崇远手中，谢枭谋反的事就捂不住了。到那时，太后和陛下就算再想护着谢枭，也护不住。
这是沈南风最后的计划，也是他唯一的计划。
他吹灭了烛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武安侯府，夜色深沉，侯府后院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武安侯谢枭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淡然，像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他的黑衣上没有任何标识，唯有腰间悬着一块铁质令牌，上面刻着一只黑色的老虎。
黑箭卫统领，谢晖，武安侯谢枭使用最顺手的一把刀。
“大人，陈谦、赵明远、张衡，都已处置妥当。”谢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张衡家中的火，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查不出来。”
谢枭点了点头，将玉扳指套上拇指，转了转，漫不经心地问：“沈南风呢？”
谢晖顿了一下：“沈南风还在大理寺。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他跑不了。”
“谢晖，你错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那就是死人！”谢枭抬眼看了谢晖一眼，那双眼睛深邃而阴鸷，“一个六品大理寺丞，查了我三年，把我查得底掉，你跟我说他跑不了？”
谢晖低下头：“是属下失言。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谢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天衣无缝，斩草除根！”谢枭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世界上最冷的温度。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晖：“交给你了！”
谢晖点头：“属下遵命！”
“去吧。”谢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案上的一卷兵书，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说，“记得，将一切都处理干净！”
谢晖领命而去，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谢枭放下兵书，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冷茶，唇齿间漫开一股苦涩。“沈南风，”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本侯不想杀你的。是你逼本侯的。”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一夜，京城的槐花开得格外诡异地繁盛，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很多年后，有人回忆起那个暮春的夜晚，说那一夜的京城像是一座坟墓，而槐花的香气，就是坟墓上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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