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三月十七,丑时。
大胤京城的北门刚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赶车的人是沈家的护院韩平,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张冷漠的脸。
车厢内,柳氏紧紧抱着年幼的沈介。
沈介今年五岁,生得明眸皓齿,看得出来长大了必然是一个美男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他依偎在母亲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母亲的手臂,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母亲的保护中去。
柳氏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一阵一阵地疼。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韩平只说老爷有令,让她带着孩子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她没有多问,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她嫁给沈南风七年,深知丈夫的为人——他不是一个会大惊小怪的人,能让他在深夜里做出这种决定的,一定是天大的事。
“韩平,”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他真的会跟上来吗?”
韩平没有回头,手中的缰绳稳稳地握着,马匹拉着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夫人放心,大人说了,他随后就到。”
柳氏听出了韩平话语中那一丝极细微的迟疑,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她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介儿,不怕。”她柔声说,“娘在呢。”
沈介仰起小脸,看着母亲,奶声奶气地问:“娘,爹爹呢?爹爹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介儿放心,你爹爹忙完了就来。”柳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介儿乖,先睡一觉,睡醒了就能见到爹爹了。”
沈介点了点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北,朝着伏牛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韩平的判断没有错,从北门出城走山路,确实是离开京城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线。谢枭的黑箭卫虽然耳目众多,但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南面和东面,北面的防范相对松懈。
但韩平忽略了一件事。
谢枭在黑箭卫身上投入的财力和人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得多。
马车驶出京城不到两个时辰,韩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的夜色中,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声,马蹄声非常杂乱,听声音不是一匹马,而是很多匹马一起,那些马蹄声整齐而有力,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不是普通行商或者旅人能有的。韩平的脸色变了,他当过江湖人,他太清楚这种马蹄声意味着什么!
“韩平?”柳氏察觉到了车厢外气氛的变化,掀开帘子小声问道。
“夫人坐稳了。”韩平没有多解释,猛地一甩马鞭,马车骤然加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起来。
车厢内传来柳氏压抑的惊呼和沈介被惊醒后的哭声,但韩平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甩掉身后的追兵,哪怕甩不掉,也要给夫人和孩子争取足够的时间。
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韩平回头看了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那些追兵的模样,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面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们骑的是北地良驹,马匹高大健壮,在山路上如履平地,速度远超韩平这匹拉车的老马。
黑箭卫,其中一个黑箭卫抬手就朝前面的马车飞出了一支袖箭,韩平的手臂中了一箭,忍不住心中暗中骂道:“妈的!好硬的爪子!”
韩平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次谢枭是连黑箭卫都派出来了!
那是谢枭一手打造的私兵,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专门负责暗杀、刺探、清除异己等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大胤,黑箭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任何人被黑箭卫盯上,都只有死路一条。
“夫人!”韩平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你带着小少爷往左边那条路走,那边林子密,马车上不去,但人可以钻过去。属下来拦住他们!”
柳氏掀开车帘,看到远处越来越近的黑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沈南风的夫人,岂能是一般的女子,她抱起沈介,踉跄着跳下马车。
“介儿,走。”柳氏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沈介被母亲抱在怀里,迷迷糊糊中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韩平叔叔从马车座下抽出了一把长刀,看到远处那些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看到韩平叔叔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岔路口。
那是沈介第一次见到黑箭卫,也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韩平的武艺确实不俗,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好手。但黑箭卫不是江湖人,他们是一群为杀戮而生的机器。当十几个黑箭卫同时围上来的时候,韩平已经没有了招架之功,只能够凭借自己高超的轻功,朝一边飞去。
柳氏抱着沈介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传来的金铁交鸣声、闷哼声、刀锋入肉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
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终于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娘,”沈介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韩平叔叔呢?”
“嘘!”柳氏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看样子追兵暂时被韩平拖住了,只能够继续安慰沈介,“韩平叔叔……很快就会追上来的。”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介儿乖,我们再走快一点!”
沈介点了点头,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没有再问。
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感觉,或许韩平叔叔再也不会追上来了,在那个岔路口,韩平叔叔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来了他们母子逃进密林的宝贵时间。
可惜,那点时间,远远不够。
韩平终于被黑箭卫的人追到了山崖边,腿上又被黑箭卫的人用袖箭射了一箭,他扶着旁边的枯木,苦苦支撑着。
“这位英雄,你是个好汉,跟我们回去吧!侯爷是个敬重英雄的人!”
韩平冷冷的看着眼前的黑箭卫,冷笑了一声,“不过一死罢了,不过小爷也不能死在你们的手里,可惜了我不能完成大人的嘱托了!”
黑箭卫见劝降无果,“上去,砍下他的首级!”
几个黑箭卫拔出刀,朝韩平走去。
……
寅时三刻,伏牛山脚。
柳氏抱着沈介在密林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来到了山脚下。前方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这一条路可以上山。
柳氏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一步都像是一场酷刑。沈介趴在她肩上,早已哭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小的身体随着母亲的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这一次,马蹄声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柳氏猛地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林间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骑马,也没有戴铁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直刀。他的步伐很稳,像是闲庭信步一般,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黑甲的骑兵,马匹无声地列队而立,只能听到那些马匹浓重的喘息声,此人就是黑箭卫统领,谢晖。
柳氏认出了那个男人。
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他在谢枭身边出现的次数太多,多到京城里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认识这张脸。他是谢枭最信任的人,是黑箭卫的首领,是谢枭手中最锋利的刀。
“沈夫人。”谢晖在离柳氏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柳氏的耳朵里,“属下奉武安侯之命,请夫人和小公子回去,有些事侯爷需要当面问问夫人!”
柳氏抱紧了怀中的沈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山壁,无路可退。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武安侯请我们母子回京,是安的什么心,谢统领比我们更清楚。”
谢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是一个母亲保护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量。
“沈夫人,属下不想伤害你和小公子。”谢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要夫人愿意跟属下回去,属下保证,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全。”
柳氏看着谢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也有一种决绝的坦然。
“谢统领,”她轻声说,“你我都知道,武安侯要的不是我们母子,而是我夫君手里的东西。你们如此执着追到这里来,看来我夫君还没有被你们落到你们手里!”
谢晖的眼神微微一变。
柳氏的笑更深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身边一脸茫然的沈介。
“谢统领,我夫君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他手里的东西,你们就算杀了他也拿不到。而我和介儿,就是他最后的软肋。”柳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秘密,“所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柳氏低头看着沈介,“介儿,”柳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闭上眼睛,数到十,再睁开,好不好?”
沈介眨了眨眼睛:“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让自己数到十,便转过身乖乖数了起来,柳氏直接掏出了一把匕首就朝谢晖而去,但她这样的柔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是谢晖这样的沙场宿将的对手,很快就被谢晖打下了手里的匕首,柳氏口吐鲜血,依然将沈介护在身后。
“谢统领,”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我夫君说过,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当年你在边关救过那些无辜百姓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谢晖的身体微微一僵。“所以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柳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令人心碎,“人在做,天在看。谢枭做的那些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谢晖看着眼前的陌路母子,叹了一口气,旁边的黑箭卫问道,“将军,不如砍下他们母子的人头,带回去给侯爷!”
“多嘴!我谢晖虽然杀人无数,却从来不会对女人和孩子动手,她已经失血过多,没多少时间了,就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谢晖看了一眼他们母子,带着黑箭卫离开,柳氏看到黑箭卫离开终于没有撑住,吐出一口鲜血,年幼的沈介在一边吓得大哭。
“介儿……不哭……”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往前走……不要回头……”
“娘,我不要走!娘,你起来,我们一起走!”沈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拼命地去拉母亲的手。
柳氏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失血太多,伤势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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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儿,听娘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蛛丝,“往前走……翻过这座山……去找你爹爹……爹爹会来接你的……”
“爹爹在哪里?”
“爹爹……爹爹在前面等你……”柳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指尖描摹着他小小的眉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永远刻进自己的灵魂里,“介儿乖……娘……娘真的很爱你……”
那只手从沈介的脸颊上滑落,重重地垂在了泥地上。
沈介呆呆地看着母亲闭上眼睛,看着母亲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看着母亲的血一点一点地渗进泥土里,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娘说让他走,让他翻过这座山,爹爹在前面等他。
他站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一步三回头地朝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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