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马奔雷。”
陈淑窈的声音清淡，却如惊雷炸响在御花园的夜色里，周遭瞬间落针可闻。高脚灯台的光晕洒在她素净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犹豫，唯有笃定。
金登与赵和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曹熠辉，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显攥着拳，眼底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欣喜。皇帝抚着袖角，唇角笑意淡了，未置一词，只静静看着这场终局。
曹熠辉立在原地，周身温润如玉的气场微凝，素来平和的眸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归为平静。他抬眼看向陈淑窈，声音依旧淡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为什么？”
满场目光都聚在公主身上，人人都等着一个解释 —— 为何放着名满京华、才略盖世的金科状元不选，偏择一个无籍无势、来自银州的乡野木匠？
陈淑窈未理会众人的揣测，目光平视曹熠辉，轻声发问：“曹先生才略盖世，经天纬地，将来出将入相，于你而言不过探囊取物。可曹先生，你一生何所求？”
这话如一把轻剑，刺破了曹熠辉素来的从容。他怔怔看着陈淑窈，唇瓣微张，一时语塞。是啊，他自幼饱读诗书，步步为营，高中状元跻身士林，世人皆道他前程似锦，可他从未细想，自己穷尽心力所求的，究竟是权倾朝野的风光，还是青史留名的佳话？
陈淑窈未等他回答，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马奔雷身上，问了同样的问题：“马先生，你一生何所求？”
晚风拂过，掀动马奔雷粗布衣衫的衣角，他抬眼迎上公主的目光，毫无迟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过是梦想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活得有尊严而已。”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仕途期许，只有最朴素的心愿。这心愿，在金銮殿的权谋里，在士林的功名利禄中，格格不入，却撼人心弦。
陈淑窈望着他，眸光微柔，再未多言，只重新转向曹熠辉。
夜色静了良久，曹熠辉望着马奔雷，又看了看陈淑窈，忽然低低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丝对自身的恍然。他拱手作揖，姿态依旧儒雅，语气里再无半分争竞之意：“那祝马先生和公主，白头偕老。熠辉认输了。”
一句认输，定了这场牵动京华的驸马之争的终局。
他输的，从来不是策论的机锋，不是论辩的急智，而是那份藏在粗布衣衫下，对黎民百姓最真切的惦念。那是他身居庙堂之上，浸淫功名利禄，从未触及的初心。
皇帝笑道：“熠辉你也别伤心，好姑娘多的是，日后遇到心仪的，朕为你主婚。”
曹熠辉垂眸掩去落寞，面无表情道：“谢过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夜晚，马奔雷正准备歇息，忽闻门口敲门声。打开门，来人竟是曹熠辉。曹熠辉苦笑道：“马兄，可否一叙？”
马奔雷点头，将他请进屋坐下：“要喝酒吗？”
曹熠辉颔首，马奔雷出门让人取来一坛子酒，给曹熠辉满上。曹熠辉没了那日殿上饮酒的拘谨，一口一碗，饮罢长长舒了一口气。马奔雷陪他喝了三碗，始终未发一言。
曹熠辉率先开口：“曹某自命不凡，至今从未知失败二字滋味。恩科放皇榜之日，见那些落榜之人痛哭流涕，只觉庸人自扰。今日想来，曹某与其何异。”
马奔雷叹道：“以曹兄之才，便是不做这驸马，将来也会飞黄腾达，又何必念念不忘。”
曹熠辉摇头：“我争这驸马非为荣华富贵，而是倾心永宁公主。曹某高中那日见过公主，此后便念念不忘。须知，做了驸马便不能手握重权，一辈子不过是个小官，可曹某愿意为了公主，碌碌无为。”
马奔雷内心翻江倒海，倒酒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在案几上，他指尖微攥，压下心头愠怒。
曹熠辉看出他的异常，忙道：“适才失言了。曹某今夜这碗酒，公主便不在曹某心里。马兄放心。”
马奔雷也叹道：“马某出身微末，所幸得遇公主，故此冒险前来。马某求取权势是真，喜欢公主也是真。”
曹熠辉大笑，端起酒一饮而尽。
次日一早，金登几人早早收拾好行装，来向马奔雷辞行，同时道贺。
金登走出国宾馆，径直去了太白楼，见吕登正听着说书先生的话入神，便推了推他。吕登回过神，急忙问：“结果如何？”
金登答道：“马奔雷赢了。”
吕登长叹一口气。
金登又问：“你当初为何要撕毁马奔雷的策论？”
吕登苦笑道：“看他与曹熠辉的架势，便知自己没指望了。不如帮曹熠辉一把，若是他赢了，好歹能记我一份恩情。可惜，压错宝了，也没想到相爷竟还有备份。”
金登将前一晚的事细细说罢，吕登不禁感叹：“这真是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可惜这般精彩的场面，我竟没亲眼见到。”
金登问道：“你听什么呢，这般入神？”
吕登笑道：“之前黄国求娶永宁公主，公主逃婚，黄国大怒进军镇南关，被大驸马姚真率军打得落花流水，这下面说的，就是那位横空出世的铁面先锋，斩将夺旗，好不威风。”
金登道：“这铁面先锋是何许人，之前从未听过。”
吕登摇头：“谁知道，也许是大驸马新招的武将。大驸马毕竟是大将军的儿子，有这等战将，必然优先归他。”
大将军府的书房内，大将军姚慎对着一盘棋局，蹙眉沉思。大驸马姚真与他的弟弟姚云侍立一旁。
姚云心中满是不服，父亲与大哥不让自己参选驸马倒也罢了，他的好友关内侯之子，竟只因一顿酒便被淘汰，这比试太过草率，更甚的是，竟事先未曾言明是考验，实在阴险。他憋了两日，终究将心中不满说了出来。
姚慎依旧气定神闲，仿若未闻。姚真却笑了笑：“弟弟，你还是太天真了。”
姚云不服：“此话怎讲？”
姚真正色道：“你觉得此举草率，殊不知这正是陛下的高明之处。为人做事，心中必先有尺，方能进退有余，不失分寸。我且问你，倘若命你担任使者前往他国，他国用酒色将你迷惑，当如何？”
姚云沉吟片刻，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大哥是说，这酒宴是考心性！”
姚真又道：“何为行得正、坐得端？这‘正’与‘端’，皆在心中。若心中无尺，无敬畏之心，纵使外表包装得再好，一旦放下防备，便会肆意妄为，放浪形骸。这般人，陛下怎敢将国事相托？”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姚云，目光望向座上的父亲姚慎 —— 那个让他打心底里敬畏的男人。
姚慎领军作战，向来慎之又慎。从前，姚真总觉得父亲太过胆小，可随着年岁渐长，又亲自领军作战后，才渐渐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姚慎有一个特别的爱好，从不会从头与人对弈，而是收了数位棋士相互对弈，每每到了收官之时便停下，由他接手继续下。且他从不下优势方，专挑弱势方下手。虽偶有妙棋能反败为胜，但大多时候，皆是无力回天，以失败告终。
姚真与姚云兄弟二人始终不解父亲此举的用意，外人亦是如此。直到有一次，姚真实在按捺不住，开口询问。姚慎语重心长道：“你与人交战，世间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无论兵将多寡，实力强弱，双方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
姚真恍然：“父亲这般做，是为了锻炼自己反败为胜的能力？”
姚慎摇头：“非也。我只是想让局势输得少一些，让麾下的士兵，能多活下来一些。善战者，先善败。你虽战功赫赫，可你何曾真正接受过失败？一旦大军陷入绝境，无回天之力，你只会一门心思想着扭转败局，甚至不惜孤注一掷。儿啊，先放下胜负，放下名誉，才是你该走的路，切莫走错了方向。”
姚真正沉浸在父亲的话语中，心神恍惚，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女子落落大方走了进来，对着姚慎盈盈行礼：“见过公爹。”
姚慎连忙起身回礼：“老臣见过大公主。” 姚真与姚云也连忙上前行礼。
大公主落座后，笑着看向姚云：“听闻今日叔叔去参加了宫中的酒宴，不知叔叔觉得，那几位通过考验的俊杰如何？”
姚云喊了一声 “嫂嫂”，沉吟道：“别的暂且不论，论长相、才学与身份，曹大哥定然是魁首，可惜他败给了马奔雷。”
大公主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马奔雷如何？”
姚云尚未答话，姚真便笑道：“你问他作甚？他素来崇拜曹熠辉，眼里哪还有旁人？问了也是白问。”
大公主闻言哈哈大笑。姚云连忙反驳：“大哥又胡说，我对马奔雷，也是十分佩服的。”
这话一出，姚真与姚慎皆是眼中一动，来了兴致。姚云道：“酒宴上我敬他酒，他饮罢后，只与我说了四个字 —— 乐极生悲。彼时我还未放在心上，今日听了大哥的教诲，才明白他的深意，此人当真是好生了得。”
姚真笑道：“看来二公主的眼光甚是毒辣，竟为曹熠辉找了这么一个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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