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五月十三。
张择端画完了“千面”的骨相。
绢帛上，一张脸渐渐浮现——不是陈东的脸，不是刘三的脸，不是郑三郎的脸，不是阿骨打的脸。是一张全新的脸，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方脸，宽额，浓眉，鹰鼻，薄唇。
四十岁上下。
左颊有一颗痣，绿豆大小。
右耳垂有一道疤，像是被刀割过的。
这不是画皮。
这是骨相。
皮会变，骨不会。
无论那个人换多少张皮，他的骨头都不会变。他的脸可以改，但他的颅骨、眉弓、鼻梁、下颌——这些骨头的形状，永远不变。
张择端画的就是这个。
不是那个人此刻的脸，是他真正的脸。
是他娘胎里带出来的、谁也改不了的脸。
童贯站在他身后，盯着绢帛上的脸，一言不发。
他看了很久。
“这是谁？”他问。
“你不知道？”张择端反问。
童贯摇头。
“我见过无数张脸，但这张脸，我没有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张择端说，“因为这张脸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他永远戴着别人的皮。他自己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
童贯沉默了片刻，将绢帛卷起，塞入袖中。
“画得很好。”
“谢谢。”
“你知道我拿到这张脸之后，会做什么吗？”
“找到他，杀了他。”
“对。”童贯转过身，看着张择端，“那你知不知道，我杀了之后，会做什么？”
“杀我。”
“对。”童贯笑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死得快。”
他转身走向铁门。
“等等。”张择端叫住他。
童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柔娘呢？”
“她很好。”
“我要见她。”
“你见不到她了。”
张择端的心沉了下去。
“你杀了她？”
“没有。”童贯回过头，“她比你有用。我不会杀她。”
“那她在哪？”
童贯没有回答，走出了铁门。
铁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择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油灯灭了。
他摸黑提起笔，在绢帛上写下了最后一封信。
写给柔娘。
不是用隐形墨，是用血。
他咬破手指，在绢帛上写：
“画已完。骨相在他手里。他会去找那个人。你跟着他。找到那个人藏身的地方。记住位置。告诉赵鼎。不要救我。”
他将绢帛卷成细棍，塞进食盒底部的夹层。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等。
等明天。
等柔娘来送饭。
如果她还能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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