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字拖的“样板间”
装修队来得比丘柳预想的还要快。
头天傍晚刚和周大海敲定好亲戚的联系方式，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巷口就传来了三轮车的轰鸣声，伴着工具碰撞的叮当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装修的人到了。
丘柳赶到铺面时，周大海那个亲戚已经带着三个工人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卷尺、笔记本和笔，一看就是做惯了装修的老手。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大家都喊她刘姐。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说话语速快，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你就是丘老板吧？大海跟我提过。”刘姐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丘柳，又快速打量了一遍铺面的格局，眼神里带着几分专业的审视，“我先看看里面，你把你的要求跟我说说。”
丘柳点点头，跟着她走进铺面。铺面不算大，约莫二十来平米，墙壁有些发黄，角落里还堆着前一个租客留下的杂物，地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着有些简陋。
“我要把整个铺面的墙壁，都刷成纯白色。”丘柳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刘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整个铺面都刷白？不留一点其他颜色？也不做个背景墙什么的？”
“对，全白，越干净越好。”丘柳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那地板呢？”刘姐又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原木色，要那种最朴素的款式，不用做任何拼接和造型，越简单越好。”丘柳补充道，“脚踩上去要舒服，不能太滑。”
刘姐点点头，又抬眼：“灯光呢？铺面光线不算好，灯光得选对，不然显得压抑。”
“暖光，亮度要足，但是不能刺眼。”丘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那种柔和的暖光，照在身上、地上都显得干净。”
刘姐把这些要求一一记在本子上，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丘柳，眉头彻底皱成了一团：“丘老板，你这要求就这些？不做吊顶？不做任何造型？也不搞点装饰，弄点花里胡哨的吸引顾客？”
她干装修二十年，什么样的要求都见过，有要求装得奢华大气的，有要求装得个性小众的，还是第一次见人要求这么简单，简单到近乎敷衍。
“不做，什么都不做。”丘柳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越简单越好，多余的东西都不用弄。”
刘姐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丘柳脚上，那是一双简单的黑色人字拖，鞋面干净，没有任何图案，搭配着他身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极简”的气质。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懂了。”刘姐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你是想让人一走进来，眼里没有别的杂物，只看得见你要卖的拖鞋，对不对？”
丘柳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了些许表情：“你是第一个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
刘姐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笔记本：“我干了二十年装修，什么奇葩要求没见过？你这个不算奇葩，就是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你是不是没钱装修，才故意这么凑活。”
丘柳不置可否，淡淡道：“那你就当我是没钱。”
“行，我懂。”刘姐也不纠结，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说道，“工期两周，所有材料都用中等偏上的，预算五万厘，你看没问题吧？”
丘柳闻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枚五角硬币，递到刘姐面前。那枚硬币看着有些陈旧，边缘微微磨损，上面的纹路却依旧清晰。
刘姐疑惑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硬币表面的纹路，脸色渐渐变了，声音也有些发颤：“丘老板，这……这是古币？”
“对。”丘柳语气平静，“够不够付装修款？”
刘姐的手都开始抖了，她做装修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稀奇东西，却还是第一次收到古币当装修款。她连忙点头：“够……太够了！这一枚古币，比我这装修款多好几倍！”
说着，她就想把古币递回去，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我也找不开啊。”
“不用找。”丘柳摆了摆手，“剩下的，就当是你的设计费。”
刘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多要”，但看着丘柳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古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丘老板，你放心，你这个店，我一定给你装得妥妥帖帖的，绝对不辜负你这份信任。”
“不用漂亮。”丘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要舒服，让人一走进来，就想脱下鞋子，感受那种放松的感觉。”
“好！我记住了！”刘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指挥工人搬杂物、拆旧墙，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张宇语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盒饭，鼻尖还沾着一点灰尘，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她看了看已经开始动工的铺面，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丘柳，快步走过去，把其中一份盒饭递到他手里。
“刚路过楼下的快餐店，给你带了一份，快趁热吃。”张宇语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真的打算，那双人字拖卖五十厘一双？”
“对。”丘柳接过盒饭，打开盖子，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
“你到底有没有算过成本啊？”张宇语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我昨天大概算了一下，一双鞋子的成本就三十厘，加上运费五厘，还有铺面的房租水电，一个月下来也得十厘一双的成本，卖五十厘，一双就只赚五厘啊。”
她在心里又快速算了一遍，越算越着急：“这样算下来，你卖一百双才赚五百厘，也就是五块钱？这也太少了！”
“对。”丘柳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神色依旧平静。
“那你卖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啊？”张宇语急得跺脚，“光这个铺面，你就花了五枚古币，按照这个利润，猴年马月才能赚回来？”
丘柳咽下嘴里的肉，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个铺面，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用来干什么？”张宇语愣住了，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心思。
“用来告诉大家，人字拖也可以很好看，也可以穿得很舒服。”丘柳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便宜的人字拖，也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
张宇语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放着好好的钱不赚，非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用搞懂。”丘柳又扒了一口饭，语气依旧平淡，“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亏钱就行。”
“你怎么就确定不会亏？”张宇语追问，眼里满是疑惑。
丘柳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从容：“因为我亏得起。”
张宇语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样子，瞬间无话可说了。她发现，这个人说话的逻辑，永远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点，明明听起来很离谱，却又让人莫名地相信，他真的不会亏钱。
铺面里，工人的敲打声、工具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丘柳的身上，也落在那片即将被刷成白色的墙壁上，一切都在朝着未知却坚定的方向，慢慢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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