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医接道:“是啊,咱们行医人最常面对的就是伤寒,通常三剂药服下必瘥,但有时就怪了,明明是按症下药,却越治越重,越治越不知其所以然。”
吴医说:“听说有一本医书难得一见,专门讲述伤寒病象,以方剂对应病症,一册在手百病不愁。听说这部书叫作《伤寒杂病论》。”
杨医:“听说城北秦医手头就有这么一部。”
黄医道:“我知道秦医,人家就凭这么一部医典,别的医师诊所门庭冷落,秦医师门前总是人流不断,连城南的病人都去找秦氏医馆,都说秦医善治各种伤寒杂病,我想那秦医治病手段怕是要高人一筹,别家医馆治不好的寒热病都来找他,那么治疗其他疑难杂症是不是也有绝招?”
杨医说;“也不见得。遇到疑难杂症时也没见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治疗伤风感冒、高烧不退一类病症还真是手到病除,只开一方三副药必定见效,所以,明知他索价奇高,找他的病人还是络绎不绝,诸位可知原因何在?”
吴医问:“秦医师有祖传绝技?秘而不宣?”
杨医师摇摇头:“只是因为他手中有《伤寒杂病论》这部奇书,那书可是了得,专述伤寒病,各种症状尽列其中,每一病必有一方,医者只要以方查症对症用方即可,百用百灵。”
黄医:“听说过有这样一部葵花宝典,不过也不是他独有啊,县医州医手里都有,也不见得百病能医药到病除。”
杨医道:“一般持有的都是《伤寒杂病论》残卷,还是抄本,半部残卷还多有误漏,而秦医师手中有半部真本,你们想想,有此奇书在手医病自是易如反掌。”
“哦,啧啧。”吴医艳羡不已,问黄医师:“你和秦医师交好医术也相当,想必见过这部奇书吧?”
黄医师笑着摇头:“这样的宝物岂能轻易示人?”
杨医觉得冷落了孙思邈:“孙医师来渭城行医口碑甚好,想必对伤寒杂症也颇有心得吧?”
孙思邈:“我经历尚浅,还谈不上医术。不过仲景师对伤寒病研究至深,《伤寒论》阐述理法方药精准详备,尤其是以方类证,把一个个不同的症候以方名证,极大地方便医者判病用药,所以成为经方。”接着又问黄医师:“你是说秦医师有《全本伤寒杂病论》?你们常在一起,想必看到过吧?”
黄医道:“只能算是见过并不曾看过,他高兴时也拿出来显摆一下,拳不离手只让外人看看卷轴的外观,这是他的行医发财的宝贝,自是看得紧。”
孙思邈转身从柜里拿出一卷书打开线扣:“和这个一样吗?”
杨医师惊呼:“一样一样!就是这种版本!孙医师你也有啊,真是高人不露相!孙医师,能让我们看看吗?”
孙思邈:“这也只是一卷残本,基本保持了上、中两卷的内容。关于伤寒的论述和方剂还是不全。不过即使拥有全本也并非立刻能应对各种病症。仲景师以毕生心血研究伤寒杂病,确立了对伤寒病的六经分类辨证施治原则,奠定了理法方药理论基础,医者须深思其理,熟悟六经八纲辨证,临证中积累经验,才能随证治之。”
几位医师都眼睁睁盯着孙思邈手中书卷,杨医说:“这也不得了啊!每个做医师的都企望拥有这么一卷书——能让我们看看吗?”
孙思邈把书卷递给杨医师:“尽管看,诸位医师都可以看。杨医师,我借你三天你抄录一份传给大家看,都可以抄录收存。”
杨医师捧着书卷不敢相信,众人呆若木鸡。孙思邈道:“我因过几天就要离开渭城,所以只能借你们几天,你们抓紧喽!”
杨医师向孙思邈一拜:“孙医师,这等宝物别人都视为奇物藏于金柜秘不示人,你却拱手于外人,况且我等待平日对孙医师多不友善,何受此恩惠?”
孙思邈把杨医师扶起,对着众人说道:“大家都不必见外,咱们都是医者,医乃仁术,医书再宝贵也没有人命宝贵,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一个方子可以救人性命,让更多的医者掌握药方,即可救更多的人。仲景师写这部《伤寒杂病论》是为了让医者治病时参详,他也是希望更多的医者用之。”
杨医向孙思邈拱手行礼:“谢孙医师!我三人轮流抄录,三天后我来送还。”。
三位医师再三谢过后离去。
孙思邈离开渭城后又去了荔城、潼城等地,自梁州回乡后没有在家乡开医馆,而是在京兆府一带城池乡间一边行医一边采药集方。这个时候,孙思邈大概是有医证的,李医师写了出师鉴定书,加上考取的医学生资质证,在医管机构办理行医许可证书在情理之中。正式行医后,孙思邈习练多年的针术得以应用,一根银针出神入化,救人无数。随着坊间百姓口口相传,几年间,坊间传闻华原出了个神医。
行走江湖日久,见惯医道百态,难免要接触各色医者,有时甚至冲突迭起。孙思邈性格耿直,但凡遇到作奸行骗者必揭露真相挞之而后快,但为人敦厚,遇事礼让三分,通常与同行之间发生点小矛盾都能够春风化雨,有时还化干戈为玉帛,在潼城与卢医成为忘年之交就是一段医事佳话。
孙思邈在潼城一家客栈悬壶几个月后,上门求医者一天天增多,便索性多住一阵子。这天,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客栈,说家中老人泄痢急迫,请孙思邈上门施治。孙思邈把手头病人安顿好后便随同上门施医,一进门却见家中主妇端一碗药汁从庖厨出来,孙思邈问;“这不是已经有医生开方,药都煮好了?”
中年汉子说;“唉,那是给我儿子煎的药,祸不单行啊!儿子未愈老父又突患痢疾。儿子患伤寒,三天前请县医来看过,已服药两天。”
孙思邈接过药碗闻了一下:“是承气汤。让我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随夫妇进入屋内,只见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卧床,高烧近昏迷,目赤而渴,腹胀,呼吸急促。手搭寸口脉,左沉微,右欲绝。孙思邈心中一惊,每息达七八至,情形危急!急问;“服药后一直是这样吗?”
汉子道:“昨天服药后似好些,今上午喝药之后复发如诊前。”
孙思邈说道:“快把药汁倒掉,此少年险被药杀”。
少年父母皆惊慌:“怎会?在我们这一带,卢医医术上乘,给我家孩儿看过病,怎会药杀我家儿郎?”
孙思邈说:“你家儿郎病情危急,我先给他换一方,你速去抓药,我这里再给老人诊断。”
汉子有些犹豫,眼望孙思邈不知说啥好,孙思邈明白,突然换医换方,他是担心是否可靠,同时也担心得罪了县医今后医病不便,便说道;“孩子病情紧急,不容耽搁,你去抓药途中先去请县医,就说有游医说他诊断有误必然速来,我与他一同判断病情,确诊后再服药,这样你放心了吧?”
汉子疑虑皆消,抓起处方急急出门而去。一顿饭工夫,带着卢医走进屋。这时,孙思邈刚刚给老人诊断完毕,写下处方,只见一位年逾花甲身着官服的老者大步走来,面容清癯,目光凌厉,带着几分怒气质问孙思邈:“你是何方神圣?因何说本医错诊病人?”
孙思邈知道县医来必然兴师问罪,因而不急不慌,见来者是个长辈,先行一个天揖礼,然后说道:“晚辈是华原民医孙思邈,在贵城行医一些时日了,今日应医来为老人治疗泻痢,偶见这少年呼吸急促面色发绀,其家人正要给服用承气汤,感觉药不对症,为少年切脉,脉象左沉微,右近绝。少年虽然胸腹凸起,按之如虎皮之紧绷,水浆不入于口者数日矣,似为实证,但实下藏虚,虚证更重,倘若再服几剂大承气汤,阳气泄尽,命不久矣!人命关天,刻不容缓,就自作主张请前辈前来复证,多有冒犯!”
卢医听这一番话怒气消了大半,再一看少年面色,心里暗自惊慌,坐床沿切脉感觉与这个乡医所述一致。说道:“本医前天诊断病症并非如此,怎么两天之间会有如此变化?”又问家人:“这大承气汤服了几剂?”
男主说:“昨天服了一剂两次,今天煎好正要服药遇这位医师阻止。”
卢医起身向孙思邈一拜:“孙医师,你做得对!余刚切脉寸关尺浮取全无,沉取亦十分微弱,正如孙医师所言左沉微,右近绝,若再服承气汤泄掉阳气确有生命之虞。余行医数十载唯谨唯慎,想不到这一回险些铸成大错!”
卢医言语诚恳,孙思邈回礼道:“前辈不必过于自责,伤寒证里这种表实本虚的症状民医也曾遇过。此儿郎胸腹凸起,按之如鼓,水浆不入,似乎像一个实证,但细察脉象才见本虚。”
辨病至此,卢医已是心服口服:“有志不在年高啊!幸好遇见孙医师,你是如何下方的?”
孙思邈道:“我切脉判断,少年虽然是“盛候”,但是虚证为本,不但不可泄反倒应该采用热补之法,仲景的大建中汤正与此证对应。我下了大建中汤加减方,以别直参一两、蜀椒三钱、炮姜二钱、加真于术、枸杞子各一两、制附子三钱。嘱家人煎浓,冲饴糖一小杯,频频服之。”
卢医道:“对呀!《金匮要略》有云:‘呕不能饮食,腹中寒,上冲皮起,出见有头足,上下痛而不可触近,大建中汤主之’不正是对应此症吗?我怎么就只认实证泄之,险些害了儿郎性命!”说罢再次向孙思邈作揖致谢。
卢医倒是个有胸怀的医官,此后常来客栈与孙思邈交谈,孙思邈亦去医署拜会,不打不成交,二人都有相识恨晚之意,卢医乃儒生,孙思邈自年少即“通百家说,善言老子庄周。《唐书·本传》”二人常常海阔天空推心畅谈,遂成忘年交,卢医特设宴把本城六七个骨干医师约到一起,把孙思邈郑重介绍给诸医,介绍其医术和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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