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云
青川郡，落日镇。
六年前，这里叫落日村，是林若长大的地方。如今村子扩建成了镇子，街道拓宽了，房屋也翻新了，但街上行人寥寥，商铺大多关着门，路边蜷缩着面黄肌瘦的饥民。
林若站在镇口，看着这一切，心头一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气质文弱，在张真人的遮掩下，周身没有半分灵气波动，与普通书生毫无二致。
“六年了。”他在心里默念。
六年苦修，练气巅峰，距离筑基一步之遥。如今他走出迷雾森林，第一件事不是回落日镇，而是去金虎门分舵。
他要弄清楚两件事：父母的下落，外公一家的安危。
张真人说过，任何凡俗势力都有背后的修仙门派，分舵里或许有修仙供奉坐镇。以他现在的修为，硬闯是找死。所以他要先探，摸清情况再动手。
林若压低斗笠，沿着镇子西边的小路，往金虎门分舵走去。
金虎门分舵设在镇西一座大宅院里，门前两尊石狮子，台阶上站着四个腰挎长刀的弟子，趾高气扬。
林若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宅院后面，找到一处偏僻的围墙，趁四下无人，翻身跃入。
落地无声。
他贴着墙根，借着草木掩护，往宅院深处摸去。张真人教过他一套敛息术，此刻全力运转，连呼吸都融入了风声。
宅院很大，前院是弟子操练的场地，中院是议事厅和客房，后院是坛主的住处。林若避开前院的人声，一路摸到中院，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传来碰杯声和狂笑声。
“哈哈哈！恭喜坛主！镇远镖局那群硬骨头，终于被咱们连根拔起了！”
林若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韩镇远那老匹夫就算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咱们三大高手联手。满门上下，一个没留，全都死透了！”
“从今往后，青川西路，全是咱们金虎门的天下！”
说话声还在继续，但林若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镇远镖局。韩镇远。
那是母亲的娘家，是他从未谋面的外公、舅舅、舅母，是所有的亲人。
一夜之间，满门被灭。
“金虎门！”
林若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来。体内的灵气开始失控，在经脉中疯狂翻涌，杀意几乎要把他烧穿。
他想冲进去。想杀了里面所有的人。想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忍住。”
张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苍老而沉稳。
“你现在冲进去，能杀几个？五个？十个？然后呢？金虎门总坛的高手会来追杀你，任何宗门都不会收一个屠戮凡人的魔修，你的父母谁来救？”
林若咬紧牙关，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动。
六年苦修，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忍住杀人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灵气渐渐平息，杀意被压回心底，像是一团被捂住的火，没有熄灭，但暂时不会烧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议事厅的门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翻出围墙。
落日镇，临江酒楼。
林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
从金虎门分舵出来之后，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是落日镇的街景，残阳如血，照着破败的街道和仓皇的行人。六年前，这里虽然穷，但至少安宁。如今，连安宁都没了。
“金虎门。”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练气巅峰，六年苦修，连张真人都夸他进步神速。可今天他才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道友。”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若猛然回神，抬头看去。
不知何时，他对面坐了一个少女。
少女十六七岁，身着浅碧色长裙，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周身隐隐有灵气波动。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是山间的泉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若。
林若心头一凛。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少女靠近。如果她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的刀柄。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用妖兽牙齿磨成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刚从金虎门分舵出来。”她说，语气笃定。
林若瞳孔微缩：“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碰巧。”少女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我奉命在青川郡一带寻找有潜力的散修，恰好路过金虎门分舵，看见一个练气巅峰的修士翻墙出来，面色铁青，却忍住了没有动手。”
她抬头看着林若，微微一笑：“能忍住，不容易。”
林若沉默了一下：“你也是修仙者？”
“青云宗，木子怡。”少女报上名号，语气平淡，但“青云宗”三个字让林若心头一震。
那是震雷大陆八大宗门之一。
木子怡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别激动，我不是来招揽你的。我只是好奇——一个练气巅峰的散修，为什么要在凡俗帮派的门口忍着杀意？”
林若没有回答。
木子怡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顾自地说：“震雷大陆有铁律，修仙者不得无故屠戮凡人。一旦动用仙法杀凡，便会引动业力，被全大陆正统宗门视为魔道妖人，联手围剿。”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若的眼睛：“你能忍住，说明你知道这条规矩，也说明你心里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东西。”
林若攥紧茶杯：“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报仇？”
“你的眼神。”木子怡说，“那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想杀人，但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若心上。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林若的声音有些哑。
木子怡笑了：“你杀不了我。”
她身上灵光一闪，一股远超练气期的威压一闪而逝。林若瞳孔微缩——筑基境，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木子怡敛去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一个有仇不报、有恨不泄，却能忍住杀心、遵守规矩的人，值得我给一个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推到林若面前。
玉佩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云雾缭绕的山峰图案，灵气内蕴，一看就不是凡物。
“一个月后，青云宗将在青川郡城举行外门招生。以你的资质，完全可以一试。”木子怡站起身，“这是我的信物，能让你免去初选，直接参加试炼。”
林若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帮我？”
木子怡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但眼神很认真。
“因为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在血海深仇面前，你选择了忍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青云宗需要的，不只是天赋异禀的弟子，更是心性坚韧、能守住本心的人。我觉得你是。”
林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多谢木姑娘。”
“别谢我。”木子怡微微一笑，“如果你能在试炼中走下来，我们再谈谢不谢的事。”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窗外。
林若坐在原地，握着玉佩，看着窗外的落日。
夕阳将半个天空染成血红色，像是他今天在金虎门分舵里忍住的那些杀意。
“一个月。”他低声说。
“够了。”
他把玉佩收进怀中，起身离开酒楼。
走出门的时候，他的步伐比来时更稳了。
因为他知道，复仇的路不止一条。杀人是报仇，活着变强、堂堂正正地回来，也是报仇。
而且，是更好的那种。
落日镇外，官道上。
林若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是落日镇的轮廓，越来越远。前方是青川郡城的方向，一个月后，那里会有一场试炼，会有一扇门，通向青云宗。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
他要走进去。
“师父。”他在心里问，“青云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张真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青云宗，震雷大陆的四大正道宗门之一，以剑修和丹道闻名。门规森严，但也算是正道中比较开明的。你拿着那丫头的信物去，只要通过试炼，就能入门。”
“那之后呢？”
“之后？”张真人笑了笑，“之后你要做的，就是在青云宗站稳脚跟，借他们的资源修炼到筑基，然后——去找金虎门算账。”
林若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云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仇还在。父母的下落还没找到。
但至少，他走对了方向。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林若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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