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淬了寒的钢针，反复穿刺着杨砚霄残破的身体。湍急的水流卷着他在暗礁与乱石之间反复冲撞，断裂的肋骨每一次磕碰，都让涣散的意识闪过一丝灭顶的剧痛，随即又被刺骨的河水彻底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久，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河水依旧裹挟着融雪般的寒意。直到身体突然撞上一片松软的泥沙，水流的冲力骤然消失，他像一截破败的朽木，被浪头轻轻推上了河岸。
沾着血污的青蓝色衣料被泡得发胀，双臂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的皮肉里嵌着细碎的泥沙，断裂的肋骨随着微弱的呼吸，依旧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他勉强掀了掀眼皮，只能看到岸边模糊的芦苇影子，还有铅灰色的、依旧阴沉的天空。
他想动一下手指，可挑断了手筋的左手毫无知觉，右臂的白骨被泡得发疼，连最轻微的动作都做不到。肺部像被灌满了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微弱喘息。
极致的疲惫与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那双纯白的眼瞳终于彻底合上。杨砚霄的头歪在泥泞的河岸上，彻底陷入了昏迷，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河岸的风卷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再也没有半分反应。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橡木村庄里，暴雨终于渐渐收了势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村庄中央那座石质教堂的尖顶。
这座教堂完全由打磨光滑的原石方块堆砌而成，没有多余的雕花，只有厚重、冰冷的肃穆感。狭长的窗户嵌着浑浊的玻璃，只漏进几缕昏暗的天光，教堂内部几乎全靠墙壁上插着的火把照明，跳动的火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蛰伏在暗处的怪物。
教堂的最深处，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村民国王雕像。雕像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戴着嵌满绿宝石的王冠，穿着厚重的王袍，手里握着一柄象征王权的金剑，绿色的眼瞳由整块祖母绿雕琢而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教堂里的一切，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之前追杀杨砚霄的金甲守卫蒙戈，此刻正单膝跪在雕像前的软垫上。他身上的金甲已经擦拭干净，只有甲片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他手里握着那柄染过血的铁剑，剑尖朝下抵在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对着雕像深深俯首。
作为这片橡木村庄的守卫队长，蒙戈是村民国王最忠诚的信徒。在他眼里，村民国王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是所有村民的唯一真神，而他的职责，就是替国王清扫掉所有威胁领地的脏东西——不管是夜里游荡的怪物，还是来路不明的玩家，或是那个长着一双白眼睛、满嘴疯话的疯子。
“伟大的村民之王，您最忠诚的仆从蒙戈，向您复命。”蒙戈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虔诚，“今日我在北境橡树林里，斩杀了一个亵渎神明、装神弄鬼的疯子。他长着一双不人不鬼的白眼睛，满嘴胡言乱语，妄图玷污您的领地。”
他抬起头，看着雕像上国王的绿宝石眼瞳，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眼里满是自负与狂热。他根本不觉得那个跳崖的疯子能活下来——数十米高的悬崖，底下是暴涨的湍急河水，就算没摔死，也早就被卷进下游的沼泽里喂了鱼。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替国王清扫了障碍，是村庄的功臣。
“我以您的名义起誓，必将永远守护您的领地，斩杀所有来犯的污秽，让您的荣光，永远照耀这片土地。”蒙戈再次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动作虔诚到了极致，也愚蠢到了极致。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已经“斩杀”的疯子，此刻还在河岸上留着一口气，更不知道，他信奉的国王雕像，不过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就在这时，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带着雨水寒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墙壁上的火把疯狂跳动，雕像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像活过来的择人而噬的巨口。
蒙戈的动作瞬间顿住，握着铁剑的手猛地收紧，骤然回头看向门口，眼里的虔诚瞬间褪去，只剩下了警惕与凶狠。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侦察兵，身上穿着全套金甲、金裤、金靴，头上戴着锁链编织的尖顶头盔，头盔正中央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在昏暗的火光里泛着冷光。他是村庄里的斥候，只有发生了紧急情况，才会直接闯到教堂里来。
侦察兵喘着粗气，头盔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对着蒙戈匆匆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蒙戈队长！紧急情况！”
蒙戈缓缓站起身，握着铁剑的手依旧没有放松。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侦察兵，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玩味的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是林子里的僵尸冲破栅栏了，还是哪个不开眼的怪物闯到村庄里来了？”
在他眼里，除了那些成群结队的怪物，根本没有什么能称得上“紧急情况”的事。他刚斩杀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疯子，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根本没把侦察兵的慌张放在眼里，只觉得是这群斥候小题大做，没见过世面。
“不是怪物！”侦察兵猛地抬起头，声音里的急促更浓了，“是玩家！周边的林子里，突然出现了玩家，他们正朝着我们村庄的方向聚集过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蒙戈的心上。他脸上那抹玩味的、漫不经心的笑瞬间僵住，握着铁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玩家。
这两个字，对于所有村庄的村民来说，都是既忌惮又厌恶的存在。他们有的会拿着绿宝石来交易，更多的却会直接烧杀抢掠，拆毁村庄的房子，杀死村民，抢走箱子里的所有东西。而现在，玩家正在朝着他们的村庄聚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蒙戈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侦察兵，声音里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只剩下了冰冷的压迫感：“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离村庄还有多远？他们带了什么装备？”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迎着蒙戈凶狠的目光，连忙回话：“我在西坡的瞭望塔上看得清清楚楚，至少有十几个人，都带着铁制装备，还有人背着弓箭，离我们的村庄，最多还有五里地！他们正沿着河岸，一路往这边过来！”
教堂里的火把还在疯狂跳动，雕像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着，像一张即将合拢的巨口。蒙戈站在原地，握着铁剑的手青筋暴起，绿色的眼瞳里，之前的自负与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山雨欲来的紧绷与刺骨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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