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晚霞撕开铅灰色的云层，把河岸的芦苇染成一片暗赤。杨砚霄是被肋骨传来的钝痛拽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漫天烧得炽烈的残阳，鼻腔里灌满了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腐味，浑身的肌肉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都泛着撕裂般的酸痛。
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左手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挑断的手筋依旧让手掌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小臂勉强撑着地面。低头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之前被铁剑劈开的双臂，翻卷炸开的皮肉竟然已经完全收口，结上了一层黑褐色的硬疤，哪怕动作幅度大了依旧会扯得生疼，却再也没有渗血的迹象。
断裂的肋骨依旧在每一次呼吸时传来钝痛，左手的手筋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可本该至少半个月才能愈合的皮肉伤，竟然在短短两天里就结疤收口。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也是仅有的异状——他的恢复能力，只比常人快了那么一点，仅此而已。
没有瞬移，没有控物，没有毁天灭地的神力，没有属于Herobrine的半分权柄。他拼死换来的，只有这么一点苟延残喘的自愈能力，像一条断了腿的野狗，多了点舔好伤口的本事，却依旧改变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
杨砚霄死死攥紧了尚能活动的右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硬疤里，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渗出血珠。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又压抑的笑，眼里是燃到极致的偏执与屈辱。他奉若神明的Herobrine，是能翻手改写世界的存在，而承接了祂躯壳的自己，却只能靠着比常人快一点的伤口愈合苟活，像个笑话。
可他必须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拿回属于祂的权柄；只有活着，才能让那个把他踩在泥地里、嘲讽他信仰的守卫付出血的代价；只有活着，才能让这个世界，记住Herobrine的名字。
他咬着牙，一点点从泥泞里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扶着身边的芦苇杆才勉强站稳。河岸的风卷着残阳的热度吹过来，他顺着河流的方向抬眼望去，视线越过成片的橡树林，远处的平地上，赫然立着一座被石栅栏围起来的村庄。
火把的红光已经在村庄里亮了起来，隔着树林都能看到攒动的人影，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顺着风隐隐传过来。杨砚霄的呼吸瞬间屏住，那双纯白的眼瞳骤然缩紧——那是村庄，是那个把他视作疯子、把他的信仰踩在脚下的地方。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钻进了橡树林的阴影里，借着树干的掩护，朝着村庄的方向慢慢靠近。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只有眼里的偏执越来越浓。
越靠近村庄，铁器碰撞的声音就越清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杨砚霄躲在村庄北侧的橡树后面，借着树干的掩护探出头，看清了村庄里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村庄里的村民正在全员备战。
石栅栏被加固了两层，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拿着弩箭的守卫，瞭望塔上的弓箭手正拉着弓弦试射，一箱箱的铁剑、弩箭被从仓库里搬出来，分发到每个村民手里。整个村庄乱而有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村庄西侧的方向，连一个回头看北侧树林的人都没有。
他们在备战，却不是为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杨砚霄的心脏。他拼了命从悬崖上跳下来，九死一生才活下来，在他心里燃着滔天恨意的复仇对象，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在蒙戈和这些村民眼里，他这个长着白眼睛的疯子，早就已经摔死在悬崖下、喂了河里的鱼，连让他们多提防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藏在树林的阴影里，像个完全透明的局外人。村庄里的人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玩家，没人会想到，他们口中已经“死透了的疯子”，就躲在离他们不到百米的树林里，用那双纯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杨砚霄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树干，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里有两个念头在疯狂撕扯：一边是冲出去，让他们看看他还活着，让他们为自己的轻蔑付出代价；一边是极致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现在冲出去，只会被乱箭射成筛子，他连拿起剑的力气都没有，根本不是这些全副武装的守卫的对手。
他只能等。等他们和玩家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等那个能让他复仇的机会。他是Herobrine的继承者，他要学会蛰伏，像真正的神一样，在暗处看着猎物自相残杀，最后再出来，收割所有的生命。
而村庄里，蒙戈正站在中央广场的石台上，手里举着铁剑，对着底下乌泱泱的村民高声训话。火把的红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身后的教堂石墙上，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的心里，自负与焦虑正在疯狂交织。
作为村庄的守卫队长，他守了这片领地二十年，见过无数烧杀抢掠的玩家，也击退过成群结队的怪物。他坚信，只要有村民之王的庇佑，有他手里的铁剑，就一定能守住村庄，把那些来犯的玩家全部斩杀在栅栏外。
可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依旧让他心里发紧。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玩家，还有附魔弓箭，这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散兵游勇，是有备而来的队伍。他把所有的精锐守卫、所有的弓箭手，全都安排在了西侧的栅栏和瞭望塔上，连村庄里的青壮年村民，都被安排在了西侧的防线后，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树林，等着玩家的到来。
至于那个跳崖的疯子？蒙戈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眼里，一个手无寸铁、连剑都不敢拿的懦夫，从数十米高的悬崖跳下去，掉进暴涨的河水里，绝无半分生还的可能。就算他命大没死，也早就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沼泽里，成了史莱姆的养料，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村庄附近，更别说对村庄造成什么威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蒙戈猛地把铁剑往石台上一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底下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外来的玩家，敢踏足伟大的村民之王的领地，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为了守护国王的荣光，守护我们的家园！”
底下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呼喊，手里的武器举得老高，可不少人的眼里，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他们见过玩家的破坏力，见过村庄被烧毁、村民被屠杀的惨状，所谓的国王荣光，根本压不住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蒙戈看着底下慌乱的村民，眉头狠狠皱起，心里的烦躁更浓。他又高声训了几句话，给村民画下了斩杀玩家就能获得国王赏赐的大饼，才转身走下石台，带着两个贴身守卫，朝着西侧的栅栏走去，全程没有回头看北侧的方向一眼。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彻底盖住了整片大地。村庄里的火把越烧越旺，红光把西侧的栅栏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西边的黑暗。
而北侧的树林阴影里，杨砚霄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摸到了村庄的栅栏边。他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原石栅栏上，隔着栅栏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来回巡逻的守卫，能听到蒙戈在不远处下达命令的声音。
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从地上捡来的尖锐碎石。断裂的肋骨依旧在疼，挑断手筋的左手依旧麻木，可那双纯白的眼瞳里，却燃着近乎疯狂的火光。
整个村庄的人都盯着西边的敌人，没人知道，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那个他们以为早就死透了的疯子，已经把獠牙，对准了他们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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