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斤熟铁。
沈厚山把存铁清点完毕，炭笔在墙上划下一排数字。八百斤存铁，两千两百斤缺口。苍梧郡的矿石品位低得可怜——一百斤矿石，炼不出二十斤生铁。生铁锻熟铁，又要扒掉三成分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万斤矿石。
“睦儿。”他蹲在炉前，嗓子比往常沙哑一截，“从明天起，铺子里的活你接。”
铁牛正蹲地上捆矿石筐，闻言猛地抬头：“沈叔！您一个人打三千斤熟铁？那不得——”
“死不了。”沈厚山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挂在满是褶子的脸上，铁牛看得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继续捆筐，麻绳在手指上勒出红印。
沈睦一个字没吭。他走到风箱前，握住木柄。一推一拉，炉膛里闷着的火炭猛地亮起来，橙红色光泼了半间工坊。
从那天起，铁匠铺的活法变了。
天还黑着，沈厚山就蹲在炉前点火。矿石和木炭一层夹一层码进炉膛，他拿铁钎捅实，俯身凑近进风口鼓着腮帮子吹气。火苗子窜起来那一下，映亮他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矿石烧到通红，他拿铁钳夹出海绵铁坯——还滴着渣的东西，黑一块红一块，搁大砧上。
十二磅锤抡起来。
第一锤砸下去，火星夹着杂质四溅，落在手背上他也不躲。铁坯翻面，折叠，再锻打，再折叠。一块铁坯在他手里折过来折过去，挤出的渣滓在砧面上堆成一小撮灰黑色粉末。十几道工序，从海绵铁坯到合格的熟铁锭，中间不歇手。
沈睦管铺子里剩下的活计。农户拎着断成两截的锄头过来，他接过去，烧红，接茬，淬火，拿锉刀修刃口。矿工抱着裂了缝的镐头进来，他重新烧透，锻打整形，再淬一遍水。铁牛负责跑腿——天不亮去矿区背矿石，背回来倒在院子里堆着，又扛着打好的铁器去集市上吆喝。下午回来，裤腿磨得稀烂，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头十天还算顺当。沈厚山一天能出八十斤熟铁。照这速度，一个来月就能交差。
第十一天傍晚。
沈睦端着粥进工坊。沈厚山坐砧前，右手握着锤柄，锤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右肩膀在抖——不是抡锤发力的抖，是使不上劲、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袖管底下，肩胛骨位置的布料一颤一颤。
“爹。”
沈厚山回过神。锤子搁下，接过粥碗。他换左手端碗，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往内抽抽，像被什么扯着筋。
“没事。”他舀了一勺粥，吹都没吹就往嘴里送，“老了，不中用了。”
沈睦没应声。
他走过去，弯腰，握住那柄十二磅铁锤的锤柄。锤柄被沈厚山握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发亮，凹痕刚好合手指的弧度。沈睦的手小一号，指头卡不进那些凹槽。他收紧五指，把锤子提起来，站到砧前。
“我来。”
沈厚山张了张嘴。粥碗搁在膝盖上，热气飘过他花白的胡子。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沈睦从炉膛里夹出一块海绵铁坯，搁砧上。第一锤落下去，虎口震得发麻。他咬着牙，第二锤跟上。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白点，他没缩手。第三锤、第四锤——铁坯在他锤下延展，边缘裂开一道细缝，那是杂质没挤干净。他又补了一锤，缝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打了四十斤。
收工时十根指头伸不直。手掌上磨出新的血泡，两个旧的破了，血水混着汗黏在锤柄上。右肩膀像被人拿刀背砍过，抬一下，骨头缝里酸胀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掌心的茧子底下又鼓起新的水泡，透亮的一层皮包着里面的血水。
沈厚山走到他面前。老铁匠没讲话，伸手摸了摸沈睦头顶。那只手粗糙得砂石一样，掌心的老茧刮过沈睦头发，沙沙响。
“睦儿。你比我强。”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回。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十磅的锤子还抡不动。”
沈睦没回答。他低头盯着自己满手血泡。指甲缝里的铁锈洗不掉，掌心的水泡明天还会磨破，破了再结茧，茧子磨穿再长新的——铁匠的手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可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不能让养父一个人扛。
铁牛蹲门口，把师徒俩的对话听了个全。他拿胳膊肘蹭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冒出一句：“沈叔，明天我也学打铁。”
沈厚山扭头看他。
“拉风箱我会，搬矿石我也会。”铁牛站起来，挺着胸脯，“抡锤子——你教我，我肯定学会。”
沈厚山盯着这憨货看了半晌。铁牛被他看得发毛，脖子往里缩了缩，胸脯倒还硬撑着没塌下去。
“行。”沈厚山把粥碗搁砧板上，“明天开始，你跟睦儿轮换。他打上半晌，你打下半晌。先从八磅锤练起。”
“八磅？”铁牛挠挠后脑勺，“沈睦十二磅都抡得动，我咋才八磅？”
“你连火候都不会看，给你十二磅锤，铁坯没打成型，砧面先让你砸出坑来。”
铁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低头瞅了一眼墙角那柄十二磅锤，咽了口唾沫。
沈睦把锤子擦干净挂回墙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那排铁锤——八磅、十磅、十二磅，从小到大挂成一排，锤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使用痕迹。他伸手摸了一下十二磅那把的锤柄。被养父握了几十年的位置，木头凹下去一道弧，刚好合虎口。
他的虎口还合不上那道弧。
沈厚山喝完粥，站起来把碗搁灶台上。转身时右肩撞到门框，他闷哼一声，左手捂住右边肩膀，额头抵在门框上缓了好几息。
沈睦看见了。
铁牛也看见了。
师徒俩谁也没出声。沈厚山直起腰，走进里屋。脚步比平时慢，右脚落地时膝盖打了一下弯。
工坊里只剩下炉火的余光和铁牛吸鼻子的声响。
“沈睦。”铁牛凑过来压低嗓门，“沈叔那肩膀——”
“明天你练八磅锤。”沈睦打断他，“从平锤开始。我教你。”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下巴差点磕到自己胸口：“好！你教啥我学啥！”
沈睦弯腰收拾砧面上散落的铁渣。一粒一粒捡起来扔进废料筐。铁渣还带着余温，烫得指尖发红。他没停。捡完最后一粒，站起来拍了拍手。
月光照着院子里那堆矿石。两万斤的目标，现在连十分之一都没炼出来。墙角存铁锭的地方，新打的熟铁锭码了三排，矮矮的，离三千斤还差得远。沈厚山一个人抡锤的速度已经在往下掉——头十天一天八十斤，照今天这样，往后只会越来越少。
沈睦看了一眼墙上那排铁锤。目光在十二磅那把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
明天，他得打五十斤。
不，六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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