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迫击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前线传到了后方，又从后方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皮埃尔中士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他站在那两门迫击炮前面，来来回回转了三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用法语问，声音压得很低。
“打仗。”顾超回答。
“不，你这是在创造奇迹。”皮埃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炮管上还残留的焦痕，“四百多人的德军步兵营，两门迫击炮，六挺机枪。你们一百五十个华工，没有支援，没有预备队，没有空中掩护。你们不仅守住了，还缴了炮。这在法国陆军学院的教科书上都找不到案例。”
“那只能说明你们的教科书该换了。”
皮埃尔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杜蒙今天下午要来。不是来视察，是来审查。他带了三个宪兵，专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的身份。他说一个普通的华工不可能有这种军事素养，你一定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他要查清楚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谁派你来的。”
顾超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他的身份是真实的——一个从东海演习场上穿越过来的特战政委。但这个真实，在一九一六年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能拿出来的每一张牌，在这个时代都是假的。
“让他查。”顾超说。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杜蒙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皮埃尔走后，顾超把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叫到猫耳洞里。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晃，五个人的影子在洞壁上跳来跳去。
“今天下午，法国军官来查我。可能会把我带走。”顾超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先生，您不能走！”孙大彪第一个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洞顶，“您走了这条战壕怎么办？”
“所以我才把你们叫来。”顾超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大彪坐下，“我不在的时候，孙大彪负责军事指挥，赵铁生负责工事和弹药，林小满负责侦察和联络，马德胜负责后勤和情报。四个人商量着来，谁说了都不算，四个人一起说了算。”
“先生，我们不行……”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行。”顾超打断他，“你们跟我学了十几天，枪会打了，字会认了，工事会挖了。你们不比任何人差。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团结。不管遇到什么事，四个人商量，不要一个人拿主意。第二，谨慎。德国人来了就打，打不过就守，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第三，等我。不管杜蒙把我弄到哪里去，我都会回来。”
四个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先生，”赵铁生抬起头，眼眶发红，“您一定要回来。”
顾超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xxx宣言》，翻到，递给赵铁生。“这本书你帮我保管。如果我没回来，你把它传给下一个。记住，这本书不是给一个人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赵铁生接过书，手在发抖。他没有翻开，而是把书贴在了胸口。
下午两点，杜蒙来了。这次不是骑马，是坐车——一辆黑色的雷诺轿车，在泥泞的战壕道路上颠簸得像个醉汉。车停稳后，杜蒙从后座下来，身后跟着三个穿宪兵制服的法国兵，腰里别着手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超，”杜蒙这次没有用法语，而是用蹩脚的英语，“你被捕了。”
“罪名？”顾超用流利的法语回答。
杜蒙的眼睛眯了一下。“涉嫌从事间谍活动。有人举报你与德军有秘密联系。”
“证据呢？”
“会有的。”杜蒙一挥手，三个宪兵走上前来。孙大彪端着步枪挡在顾超前面，赵铁生和林小满也站了过来，然后是马德胜，然后是更多的人。一百多个人从战壕的各个角落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顾超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杜蒙的脸色变了。“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像一百多把没有出鞘的刀。
“让他们退下。”杜蒙对顾超说。
顾超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孙大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铁生的嘴唇在发抖，林小满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马德胜的脸色铁青。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坚定，有的茫然。但他们没有退，一个都没有退。
“都退下。”顾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是命令。”
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顾超提高了声音，“你们不听命令了吗？”
孙大彪咬了咬牙，第一个退了一步。然后是赵铁生，然后是林小满，然后是马德胜。一堵墙慢慢地散了，但散得不甘不愿，像被风吹弯的竹子，风一过又弹回来。
顾超转过身，看着杜蒙。“我跟你走。但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动。”
杜蒙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轿车。三个宪兵围上来，一个要搜顾超的身，被顾超用眼神制止了。“不用搜，我没有武器。”
宪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杜蒙的背影，没有动手。顾超跟着杜蒙走向轿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是林小满，声音带着哭腔。
顾超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雷诺轿车发动起来，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驶向后方。战壕在车窗外越来越远，那些站在战壕边上的人越来越小。顾超看到他们还在那里站着，没有散，像一排种在地里的树。
杜蒙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着顾超。“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那么听你的？”
顾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战场，说了一句杜蒙听不懂的话。“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真的。”
车子开出了战场，开过了后方营地，开过了一片又一片被炮弹翻过的荒地。顾超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向和时间。他在做的不是放弃抵抗，而是在积蓄力量。杜蒙以为抓了他就能断了华工的主心骨，但杜蒙不知道，这根骨头，已经长在了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里。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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