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蒙没有把顾超送到军事法庭，也没有送到战俘营，而是送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阿拉斯后方的一座旧教堂。
教堂被改造成了临时拘留所，石头墙壁，铁窗，木门，门外面站着两个法国兵。顾超被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两个穿着华工的衣服，一个穿着法军的军装，但被撕掉了军衔标志。三个人靠墙坐着，看到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中国人？”其中一个华工问，山东口音。
顾超点了点头，在那个华工旁边坐下来。地面是石头砌的，又硬又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地缝里钻上来。
“你是谁？犯了什么事？”那个华工又问。
“顾超。凡尔登前线的。法国人说我是德国间谍。”
那个华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德国间谍？你要真是德国间谍，还能被关在这儿？早他妈枪毙了。”他伸出手，“刘老大，阿拉斯的。工头，克扣工资，被法国人关了一个月了。”
顾超握了握他的手。刘老大——这个名字他听过。马德胜之前联系过的那个阿拉斯华工头领，拍着桌子说“老子早就不想跪了”的那个。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你就是顾超？”刘老大的眼睛瞪大了，“你就是那个凡尔登的顾超？”
“你听说过我？”
“听说过？他妈的全阿拉斯的华工都在说你的事！带着一百多个人打退了德国人一个营，缴了两门迫击炮，连法国军官都被你怼得说不出话来。”刘老大一拍大腿，“我还以为是吹牛呢，没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另外两个人也凑了过来。穿法军军装的那个叫老魏，是法军外籍军团里的华工兵，因为跟上司打架被关了禁闭。另一个华工叫小顺子，十八岁，在阿拉斯煤矿干活，因为偷了一块面包给生病的工友吃，被抓进来关了三天。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遭遇，但坐在一起，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法国人不把中国人当人。
“顾先生，”刘老大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杜蒙为什么抓你？”
“说我是德国间谍。”
“放屁。”刘老大啐了一口，“你不是德国间谍，你是挡了他的道。杜蒙在阿拉斯有一笔生意——他克扣华工的工资，还倒卖军需物资，每个月进账好几万法郎。你在凡尔登搞的那一套，让华工都站起来了，不听话了，他的财路就断了。”
顾超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知道杜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想到烂到了这个地步。一个法国军官，在前线克扣华工的工资、倒卖军需物资，这在任何国家的军队里都是死罪。但杜蒙敢这么干，说明他上面有人，一条线从战场通到后方，通到巴黎。
“你有证据吗？”顾超问。
“没有。”刘老大摇头，“要有证据，我早就把他告到巴黎去了。他做得很干净，账目、物资、人员，全都经手他的人。外人根本摸不到。”
顾超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他在部队当政委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事——倒卖军需、克扣军饷、以权谋私。这种事在任何军队里都存在，区别在于有没有人去查、有没有人敢查。他现在没有证据，没有权力，连自由都没有，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历史走向。
杜蒙这种人，在一战的末期会被清洗掉一批，但不是全部。总有人能靠关系、靠贿赂、靠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逃脱惩罚。顾超不想让杜蒙成为漏网之鱼。
“刘老大，你在阿拉斯认识多少人？”
“几百个。大都是煤矿和工厂的华工。”
“如果有一天，我要扳倒杜蒙，你愿意站出来作证吗？”
刘老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超记了很久的话。“顾先生，我这条命是从煤矿里捡出来的。法国人的矿井塌了三次，砸死了我十几个兄弟，我活下来了。我活着不是为了多喘几口气，是为了让那些害死我兄弟的人付出代价。”
“好。”顾超点了点头。
被关押的第二天，杜蒙来了。他站在铁门外面，隔着铁窗看着顾超，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顾超，想清楚了吗？只要你承认自己是德国间谍，交代你的上线和下线，我可以向军事法庭求情，判你遣返回国，不是枪毙。”
顾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不承认的后果吗？”杜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军事法庭的预审令。下周一开庭。证人已经有了，证据也会有的。你猜猜，证人是谁？”
顾超心里一沉。不是为自己，是为留在战壕里的那些人。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杜蒙抓来当证人，用刑、威胁、利诱，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人开口。
“杜蒙少校，”顾超终于开口了，用法语，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杜蒙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没有人查你。”顾超站起来，走到铁窗前，离杜蒙只有一臂的距离，“但现在有人查了。不是我，是那些被你克扣工资、被你当牲口使唤的华工。你可以抓我，可以杀我，但你堵不住他们的嘴。一个人的嘴好堵，一百个人的嘴呢？一千个人的嘴呢？”
杜蒙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慌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面。
刘老大凑过来：“顾先生，你跟他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没什么，吓唬吓唬他。”
“吓唬住了吗？”
顾超看着铁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说了一句让刘老大似懂非懂的话。“吓不吓得住，要看外面的那些人。”
他说的外面，不是教堂外面，是战壕外面。是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是那些他一手带起来的华工。他相信他们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救，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他，那条战壕守不住。杜蒙以为抓了他就能切断华工的主心骨，但杜蒙不知道，这根骨头已经长在了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里。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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