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办到第七天的时候，战壕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马德胜被人打了。
不是被德国人打的，是被自己人打的。打他的是一个叫李老四的山东汉子，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手上的劲儿不小，一拳砸在马德胜眼眶上，肿了半边脸。马德胜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挨了一拳。
顾超赶到的时候，李老四正被孙大彪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狗汉奸！欺负了老子半年，现在跑来装好人？老子打死你！”
“松开他。”顾超说。
孙大彪犹豫了一下，松了手。李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瞪着马德胜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老四，你说他欺负过你，怎么欺负的？”顾超问。
“去年冬天，在阿拉斯工地，他当工头，克扣我工钱，还打了我三棍子！”李老四撩起衣服，后背上三条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可见，“这三棍子，老子记他一辈子！”
顾超看向马德胜。马德胜低着头，没有辩解。
“是真的吗？”顾超问。
“是真的。”马德胜的声音很闷。
“你打算怎么办？”
马德胜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李老四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不是那种假惺惺的半跪，是双膝着地、额头贴地的跪。战壕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老四，我欠你的，三条棍子，你还我三拳。”马德胜说，“打完，咱俩的账就清了。”
李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马德胜会跪下来。他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抖了抖，最终没有落下去。
“起来。”李老四的声音变了，“你他娘的……起来！”
马德胜没有动。
“老子说起来！”李老四一把拽起马德胜，眼眶红了，“你他娘的……你要是早这样，老子能恨你？”
顾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插嘴的事。这是马德胜自己的路，他得自己走完。但从今天起，马德胜在战壕里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不是因为大家原谅了他，而是因为他用膝盖和额头，把欠的债还了第一笔。
当天夜里，马德胜找到顾超，眼眶还青着，但眼神比之前亮了很多。
“先生，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法国人那边，有人在查您。”
顾超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平静地问：“谁在查？”
“我不确定。但最近几天，营部那边有人在打听您的名字，问您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以前干什么的。”马德胜压低声音，“我当工头的时候认识几个法国军需处的 clerks——文书。他们跟我说的。有人在翻华工的登记册，专门找您的记录。”
顾超沉默了。这是迟早的事。一个华工突然冒出来，会说法语，会打仗，能组织人，能打退德国人——法国人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注意到他。问题是，注意到他之后要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马德胜的声音更低了，“鹰钩鼻——就是那个法国军官，叫杜蒙——他最近跟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国人见过两次面。那个人不是工头，我从没见过。但他们聊完之后，杜蒙就开始打听您。”
顾超的脑子里快速转动。穿黑衣服的中国人，不是工头，会是谁？使馆的人？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力量？
“你能帮我盯着吗？”顾超问，“不用做什么，就盯着。看那个人什么时候再来，跟谁见面。”
马德胜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法国人要抓您，您得带上我。我不想再当工头了，我想跟您干。”
顾超看着马德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决绝的东西——一个曾经沉到底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死也不会松手。
“好。”顾超说。
第二天，顾超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让赵铁生写了一份报告，用法文写的。报告的内容很简单：华工自卫队在某月某日击退德军进攻，缴获步枪若干，俘虏德军伤员一名（后被法军带走），请求法军提供弹药补充和医疗支持。报告的语气很官方，用的是标准军事文书格式，措辞得体，既没有低声下气，也没有趾高气扬。
“先生，您要把这个交给法国人？”赵铁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
“为什么？他们收了枪怎么办？”
“不会。”顾超说，“他们现在需要有人守这条战壕。我们守住了，他们就不好意思收枪。这份报告不是去要东西的，是去告诉他们——我们是有用的，你们别乱动。”
赵铁生似懂非懂，但还是按照顾超的意思把报告誊抄了一份，由孙大彪送到后方营部。
当天下午，皮埃尔中士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两箱弹药——七点九二毫米毛瑟步枪弹，正好配缴获的德国步枪。还有一箱法国口粮，罐头的，比华工自己煮的稀饭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顾，”皮埃尔这次没有叫“你”，而是直接叫了顾超的姓，“上面看了你的报告。杜蒙少校说……说你们干得不错。”
顾超注意到皮埃尔说“杜蒙少校”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看来这个皮埃尔和鹰钩鼻之间，关系不那么融洽。
“代我谢谢杜蒙少校。”顾超面不改色地说。
皮埃尔压低声音：“小心杜蒙。他不喜欢中国人。这批弹药和粮食，是我以‘前线急需’的名义申请的，不是他批准的。”
顾超看着皮埃尔，伸出手：“谢谢。”
皮埃尔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死在这条战壕里。你们守住了，我也能活。就这么简单。”
皮埃尔走后，顾超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弹药到了，粮食也到了。”他说，“但这不是法国人良心发现，是我们自己打出来的。记住，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只有自己手里的枪，谁也拿不走。”
他让人把弹药分了，每人多发五发子弹。粮食留一部分应急，其余的全部煮成稀饭，每个人多喝一碗。
那天夜里，夜校照常开课。
马德胜在教《千字文》，赵老汉在教笔画，顾超在教新的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团结。
“‘团’字，口字里面一个专，专门的口，就是一群人围在一起。‘结’字，丝线旁一个吉，把丝线系紧了就是结。”顾超说，“团结就是一群人系在一起，谁也拆不开。德国人有枪有炮，但我们有团结。只要我们不散，他们就打不垮我们。”
八十多个人，八十多双眼睛，盯着那两个字。
炭笔在帆布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下课的时候，李老四走到马德胜面前，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一块帆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马德胜的名字。
“写得不好，”李老四别过脸去，“凑合看。”
马德胜接过那块帆布，看了很久，然后把帆布叠好，贴身放进了怀里。
“谢谢。”他说。
李老四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明天夜校，我还来。”
（第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