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超被一阵陌生的声音惊醒。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只巨大的马蜂在天空盘旋。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趴到战壕边缘，举起了望远镜。天空东边，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双翼，铁十字徽章，敞开的驾驶舱——一架德军侦察机。
“所有人进猫耳洞！”顾超的声音在战壕里炸开，“不要抬头！不要跑动！躲好！”
一百多号人像被捅了的蚂蚁窝一样动了起来。经过这几天的训练，他们的反应速度快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乱窜，而是有组织地就近钻进了侧壁的猫耳洞里。孙大彪带着战斗组把步枪用帆布盖住，赵老汉指挥后勤组把锅碗瓢盆塞进角落，马德胜拉着几个动作慢的老汉往洞里推。没有人问为什么，顾超说躲就躲，这是用命换来的信任。
顾超没有躲。他蹲在战壕边缘，望远镜紧贴着双眼，观察着那架飞机的动向。福克E.III型单座侦察机，德军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六年广泛使用的主力机型。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升限三千五百米，装备一挺风冷式马克沁机枪。它飞得很低，显然不是为了投弹，而是在侦察——拍照片，确认华工战壕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先生，您快躲起来！”林小满在猫耳洞里喊。
“闭嘴。”顾超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默数那架飞机的盘旋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在降低高度，从一千米降到八百米，再到六百米。这个高度，飞行员甚至能用肉眼看清战壕里的人。但顾超等的就是这个高度。当飞机降到大约五百米、正准备转向第四圈的时候，顾超突然从战壕里站了起来。不是慢慢地站起来，而是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同时用双手把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白色帆布举过头顶，展开。
那块帆布上写着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米见方——我们是中国劳工。这是顾超前一天夜里让赵铁生缝的。他用的是从法军仓库里弄来的白色帆布，用炭笔灰调水当墨，用树枝当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但足够大的字。当时赵铁生问他写这个干什么，他说“有用”。现在赵铁生知道了。
那架侦察机在顾超头顶盘旋了一圈，飞行员显然看到了那块帆布。飞机晃了晃翅膀，像是在回应，然后转向西北方向飞走了。顾超放下帆布，重新蹲回战壕里。
“先生，您这是……在跟德国人打招呼？”孙大彪从猫耳洞里探出头来，满脸不可思议。
“不是打招呼，是告诉他们这里是谁。”顾超说，“让他们知道这条战壕里不是法国兵，是劳工。劳工不值当他们浪费炸弹。”
孙大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胆大到敢跟德国飞机打招呼的。关键是，德国人居然真的没扔炸弹。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半个小时后，德国人回应了。不是炸弹，是传单。
那架侦察机又飞了回来，这次没有盘旋，直接低空掠过战壕，从驾驶舱里撒下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传单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战壕里、弹坑里、铁丝网上。顾超捡起一张，扫了一眼。德文，但下面有蹩脚的中文翻译——“中国劳工兄弟们，不要为法国人卖命。放下武器，投降德军，有饭吃，有衣穿。”
孙大彪也捡了一张，他虽然不识字，但看懂了大概的意思，气得把传单撕得粉碎：“放他娘的屁！投降？投降德国人就不是当苦力了？”其他人也纷纷把传单揉成团扔在地上，有人还在上面踩了两脚。顾超没有撕。他把传单折好，塞进了怀里。
“先生，您留着这东西干什么？”赵铁生问。
“有用。”顾超说。
当天夜里，夜校照常开课。但这一次，顾超没有教认字，而是把那张传单拿出来，摊在众人面前。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纸片上，那几个蹩脚的中文字显得格外刺眼。
“大家都看看，德国人给咱们写的。”顾超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投降德军，有饭吃，有衣穿。”
战壕里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在交头接耳。那张传单在人群中被传了一圈，每个人看完都沉默不语。传单上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有饭吃，有衣穿，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比任何炮弹都有诱惑力。
“你们信吗？”顾超问。
没有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不信。”顾超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德国人和法国人是一路货色！在他们眼里，中国人就是工具！今天德国人能用传单骗你们投降，明天就能用枪逼你们去挖战壕！换一个主子，换一条狗链子，你们还是狗！”
他的话很重，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们被法国人骗了一次，难道还要被德国人再骗一次？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声音发涩。
顾超从地上捡起那个纸团，展开，铺平，放在木板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他自己用炭笔写的，也是四个字，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中国人不是狗。
“这几个字，今天夜里每个人都学会。”顾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不是写给德国人看的，是写给你们自己看的。记住了，你们是人，不是狗。谁想把你们当狗，你们就打谁。”
炭笔在帆布上沙沙地响。八十多个人，八十多支炭笔，在八十多块帆布上写同一行字——中国人不是狗。有人写得歪歪扭扭，有人写得工工整整，但每个人都在写。赵铁生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发红。他想起自己在天津码头扛大包的时候，洋人叫他“chink”，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不是好话。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该受的。
下课的时候，赵铁生走到顾超面前，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话：“先生，我们能打赢吗？”
顾超看着他，又看了看所有人。八十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八十多盏快要熄灭的灯。
“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分析，不是概率，而是一个字——信。信，就能赢。不信，现在就散。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力量。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之后，顾超把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马德胜叫到猫耳洞里，开了一个小会。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晃，五个人的影子在洞壁上跳来跳去。
“德国人派侦察机来，说明他们注意到了我们。”顾超用炭笔在帆布上画了一张简图，“接下来，他们会做三件事。第一，加大炮击力度，把我们的工事炸平。第二，派出更多侦察兵摸我们的底，搞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第三，组织一次比上次大得多的进攻，一次把我们吃掉。”
“那我们怎么办？”孙大彪问。
“三件事。”顾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战壕再加深半米，猫耳洞再挖深一米。德国人的炮弹落下来，炸不穿。第二，在前沿阵地埋设诡雷。用手榴弹做简易陷阱，德国人踩上去就炸。第三，派人去跟皮埃尔中士联系，让他提供法军炮火的支援坐标。德国人进攻的时候，让法国人的炮弹落在他们头上。”
马德胜犹豫了一下：“先生，皮埃尔会帮我们吗？”
“会。”顾超说，“不是因为他喜欢我们，是因为他不想死。我们守不住，他也要死。我们守住了，他能活。这是利益，不是交情。”
四个人点了点头，各自领了任务，散去了。顾超独自坐在猫耳洞里，拿出那张德军传单，又看了看。传单上的字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有饭吃，有衣穿”。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承诺，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兑现。不是靠投降，而是靠枪。
远处，德国人的阵地上一片寂静。但顾超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他把传单折好，重新塞进怀里，闭上眼睛，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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