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的报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七天夜里，顾超正在猫耳洞里清点弹药，林小满突然从战壕入口方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先生！外面……有人！”
顾超一把抓起步枪，猫腰冲出战壕。夜很黑，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他趴在战壕边缘，把眼睛贴在夜视的位置——没有夜视仪，但他教过所有人一个土办法：闭眼三十秒再睁开，瞳孔放大，能比平时多看出去二十米。
他看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外，十几个模糊的身影正贴着地面缓慢移动，不是法国人的走法，是标准的德军步兵匍匐前进姿势。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草叶被压断的细微脆响。
“侦察兵。”顾超低声说，“来摸底的。”
孙大彪端枪趴在他旁边，呼吸粗重：“打不打？”
“不打。”顾超按住他的枪管，“他们后面肯定跟着大部队。开枪就暴露了。让所有人进猫耳洞，把枪收好，别出声。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报告。等他们的大部队来了再打。”
孙大彪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一百多号人无声无息地缩进了猫耳洞，战壕里空荡荡的，像一条死沟。德军侦察兵摸到了战壕边缘，探头往里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守卫，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一个领头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在战壕边蹲了几分钟，然后原路退了回去。
顾超从猫耳洞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侦察兵回去报告，说这条战壕里没有人、没有防备、可以打。然后德国人的大部队就会毫无顾忌地冲上来，然后他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陷阱。
“所有人出来。”顾超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战斗组拿枪，工事组准备手榴弹，后勤组往后撤五十米。德国人半个小时内就到。”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号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像一部上了油的机器。战斗组十五个人分别占据了十五个射击位置，每一支枪都对准了战壕前方的开阔地。工事组把六颗手榴弹集中到了最前面的两个拐角处，拉环已经拔出来，引线攥在手里。后勤组扶着伤员和老人退到了战壕最深处。
顾超蹲在最高的那个土包后面，望远镜举在眼前，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从树林边缘涌出来，不是散兵线，而是密集的队形——德国人以为这条战壕里没有抵抗，连散兵都懒得散了，直接用密集队形冲，想一波端掉。顾超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轻敌，这是所有军队都会犯的错，也是所有军队都要用命来还的债。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十五支步枪同时开火。不是齐射，而是顾超教过他们的“波浪射击”——前排打完蹲下装弹，后排站起来打，循环往复，弹幕不停。德国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但他们训练有素，倒下之后立刻趴在地上还击。子弹呼啸着从战壕上方掠过，打在土包上噗噗作响。
“手榴弹！”顾超喊道。
六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落在德国人密集的人群中。轰——六声爆炸连成一片，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但德国人没有退。他们是老兵，打过凡尔登、打过索姆河，不会因为十几颗手榴弹就撤退。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重新组织队形，从密集冲锋改为散兵线，分三路包抄过来。
顾超的心沉了一下。散兵线，这是对付战壕最有效的战术——多点突破，让守军无法集中火力。他只有十五支枪，顾得了左边就顾不了右边。
“赵铁生，你带五个人守左边！孙大彪，你带五个人守右边！中间我来！”
赵铁生端着枪跑了，孙大彪端着枪跑了。顾超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守中间那段最宽的战壕。德国人冲到了三十米内，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钢盔下面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枪管打得发烫，子弹越来越少。顾超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步枪往身后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不是德国人的工兵铲，是他刚穿越时握着的那把卷了刃的铁锹。德国人冲进了战壕。第一个跳进来的，顾超一铁锹劈在脸上，人仰面倒下。第二个从拐角绕过来，顾超来不及转身，用铁锹柄横着一扫，正中对方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第三个端着刺刀冲过来，顾超侧身让过刀尖，铁锹刃口砍在对方后颈上。
三个人倒下，又来了三个。战壕变成了屠宰场，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肉搏。铁锹对刺刀，木头对钢铁，但顾超没有退。他身后是孙大彪、赵铁生、林小满、赵老汉，是一百多个把命交给他的人。
“杀——”
不是他喊的。是孙大彪喊的。是赵铁生喊的。是林小满喊的。是所有华工一起喊的。一百多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夜空中炸开，压过了枪声、炮声、爆炸声。德国人听到了那声音，脚步顿了。他们打了四年仗，听过法军的冲锋号、英军的呐喊、美军的吼叫，但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是军队的，不是命令的，不是任何一个军官教的。那是从一百多个喉咙里同时迸出来的、被压迫到极致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声音。
德国人退了。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溃散。第一批跑的调转枪头往后跑，后面的被前面的撞倒，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丢盔弃甲。
顾超靠在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铁锹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德国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往下淌。什么时候伤的，他不知道，也没感觉。
“先生！”林小满跑过来，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声音变了调，“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顾超甩了甩胳膊，疼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停下来，“清点伤亡，统计缴获，快。”
结果出来了：华工这边，轻伤七人，重伤两人，无人死亡。缴获步枪二十一枝，手榴弹十五颗，机枪一挺。那挺机枪是德国人的MG08，水冷式，重得吓人，但还能用。赵铁生抱着那挺机枪，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先生，咱们有机枪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顾超看着那挺机枪，没有笑。他有更重要的事。他走到重伤的两个人面前，蹲下来。一个被子弹打穿了肩膀，血止不住地往外冒。一个被手榴弹弹片崩进了大腿，弹片还嵌在肉里，不敢拔。赵老汉用从法国人那里讨来的绷带给他们包扎，手忙脚乱，绷带缠得歪歪扭扭。
“会感染的。”顾超皱起眉头。一战时期的战场伤口感染，比子弹更致命。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要了人的命。“明天我去找皮埃尔，要磺胺。”
“先生，法国人能给药吗？”赵老汉问。
“不给也得给。”顾超说，“他们不给药，我们就撤。这条战壕我们不守了。看他们自己来守。”
天亮的时候，皮埃尔来了。不是顾超去找他，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地上的德军尸体，看着华工们手里的新步枪，看着那挺架在土包上的MG08机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顾，”他说，“你们又打退了一次进攻。”
“嗯。”
“伤亡？”
“轻伤七个，重伤两个。没有死的。”
皮埃尔沉默了很久。他在数地上的德军尸体——四十多具，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壕前面的开阔地上。“你们只有一百多人，十五支枪。他们至少一个连。”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超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心。”
皮埃尔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粉，磺胺，扔给顾超。“给你的伤员用。这是我自己的，不是上面批的。”
顾超接住药瓶，看着皮埃尔：“谢谢。”
“别谢我。”皮埃尔说，“杜蒙少校今天下午要来视察。你自己小心。”
顾超攥紧了药瓶。杜蒙。那个鹰钩鼻。他终于要亲自来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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