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蒙少校来的时候，排场不小。前面两个骑马的传令兵开路，后面跟着四个背步枪的卫兵，他自己骑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马靴擦得锃亮，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皮埃尔中士走在最后面，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顾超站在战壕入口处，没有迎接，也没有躲避。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身后是孙大彪和赵铁生，再后面是二十多个拿着步枪的华工。没有人列队，没有人敬礼，就那么站着，但那种站法，比任何队列都更有压迫感。
杜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顾超。他的目光从顾超的脸扫到顾超的左臂——那里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你就是那个会说法语的中国人？”
“顾超。”顾超没有用法语，用的是中文，然后让赵铁生翻译。
杜蒙皱了皱眉。他显然不习惯被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回答。“为什么不说法语？”
“这是中国人的战壕，中国人说了算。”顾超的语气很平淡，但赵铁生翻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在这条战壕里待了半个月，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站着的人。
杜蒙的脸沉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走到顾超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他比顾超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想用身高和气势压人。“我听说你们打退了德国人的两次进攻。不错。但你们缴获的武器，按规矩应该上交。还有，你们的工事改造没有经过批准，需要重新评估。”
顾超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杜蒙指了指孙大彪手里的步枪，“中国人拿枪，违反了法军的规定。所有武器必须由法军统一配发和管理。”
赵铁生翻译完最后一句，孙大彪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顾超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
“杜蒙少校，”顾超终于开口了，这次用的是法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的规矩，我懂。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杜蒙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华工不仅会说法语，而且说得如此流利，连语气都带着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从容。
“德国人打过来的时候，您的规矩在哪里？”顾超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我们手无寸铁的时候，您的法军在后面。我们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条战壕，您现在来跟我们讲规矩？”
杜蒙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被戳到痛处的恼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超没有给他机会。
“武器是德国人送来的，不是从法军手里偷的。工事是我们用铁锹挖出来的，不是从法军图纸上抄的。这条战壕是我们一百多个人用命守下来的，不是您给的。”顾超往前走了一步，离杜蒙只有半步远，“所以，这些武器，这条战壕，我们不会交。您要是觉得不合规矩，您来守。”
战壕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顾超，看着杜蒙。皮埃尔站在后面，嘴角微微上翘。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举枪。孙大彪听不懂法语，但他看懂了——先生把那个法国军官说得哑口无言。
杜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他盯着顾超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在挑战法军的权威。”
“不，”顾超说，“我是在保卫法军的防线。您要的到底是面子，还是阵地？”
这一句话，把杜蒙逼到了墙角。他要面子，就不能要阵地——撤走顾超的人，这条战壕没人守。他要阵地，就不能要面子——留着顾超的人，他的权威就打了折扣。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而顾超把这道题甩在了他脸上。
杜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皮埃尔那种“你小子有意思”的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像蛇一样阴冷的笑。“你很会说话，中国人。但战争不是靠说话赢的。”
“我知道。”顾超说，“战争是靠命赢的。我们拿命换来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杜蒙转身走了。上马，勒缰，头也不回地走了。卫兵们小跑着跟在后面，皮埃尔走在最后，经过顾超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小心。”
顾超点了点头，目送皮埃尔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
等人走远了，孙大彪才凑上来：“先生，那个法国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孙大彪不敢相信，“他刚才那脸色，我以为他要动手。”
“他不敢。”顾超说，“他动不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这条战壕是我们守的。没有我们，他没法向上级交代。他是来要面子的，不是来要命的。面子给不了他，他就走了。”
孙大彪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先生又赢了。不是用枪，是用嘴。比用枪还解气。
当天下午，顾超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缴获的武器清点了一遍，挑出了十支最旧的步枪，让人送到了后方营部。不是还给法军，而是“借”给法军——“我们人少，用不了这么多枪。这些先借给法军兄弟用，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还。”
皮埃尔收到那十支步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当然知道顾超在干什么——这是在堵杜蒙的嘴。你不是要武器吗？我给了。给了你十支，够你向上级交差了。剩下的，谁也别想动。
“这个顾超，”皮埃尔摸着那堆步枪，对身边的副手说，“他要不是中国人，我非把他弄到我们连来不可。”
副手没听懂：“长官，他到底想干什么？”
皮埃尔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他想让那些中国人站着活。”
消息传回战壕的时候，赵铁生正在教新来的人认字。听到顾超把枪“送”给法军，他差点把炭笔掰断了。“先生，咱们好不容易缴来的枪，您怎么送给法国佬了？”
“送？”顾超笑了，“那叫送？那叫投资。十支旧枪，换杜蒙闭嘴。值不值？”
赵铁生想了想，闭嘴了。
当天夜里，夜校的人数突破了百人大关。新来的人坐不下，顾超把课堂搬到了战壕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月光很好，不需要油灯也能看清木板上的字。一百多个人坐在地上，像一片黑压压的庄稼。顾超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信。
“‘信’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言。人说的话，就是信。”顾超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你们信不信？”
“信！”一百多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在战场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我说我们能活着回家，你们信不信？”
“信！”
“我说我们中国人不是狗，是人，你们信不信？”
“信！信！信！”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张嘴，喊了三声“信”。声音震得战壕里的泥土都在往下掉。远处，德军阵地上亮起了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片惨白的光中，一百多个华工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炭笔，膝盖上摊着帆布，仰头看着站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没有人跑，没有人怕，就那么坐着，像一百多棵扎了根的小树。
顾超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哭。他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那一刻，他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一百多个人的希望，比一百多支枪更有力量。
课后，马德胜找到顾超，递给他一张帆布。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马德胜。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比赵铁生写得都好。
“先生，我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马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顾超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有用没用，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马德胜把帆布叠好，放进了怀里。和之前李老四送他的那块帆布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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