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蓝白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林然把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接待大厅里人不多，一个中年民警坐在值班台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同志，我报案。”林然走到台前。
民警抬起头，看了眼他身上的外卖服，态度还算和气：“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林然开门见山。
民警笔尖一顿，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林然把昨晚到今天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蓝湾国际1703，四个可疑男人，建筑图纸，短信警告，老码头面具人，还有刚才被跟踪。但他隐去了许清薇和内存卡的细节，只说面具人让他传了句话。
民警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林然说完，民警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有人跟踪你，车牌号记得吗？”
“没看清，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具体型号？”
“不知道。”
“昨晚蓝湾国际1703的住户姓名，你知道吗？”
“不知道。”
“要杀你的人，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没有。”
“那个面具人，身高体型？声音特征？”
“不知道，他戴着面具，声音处理过。”
民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小伙子，”他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信你。但你说的这些，一没证据，二没具体信息。蓝湾国际那种地方，没有确凿证据和立案依据，我们没法随便去查。至于有人跟踪……你说刚才被跟踪，但你现在人在我这里，对方也没跟进来，对吧？”
林然急了：“可是他们真的……”
“这样，”民警打断他，“你先别慌。你说你收到过警告短信，把短信给我看看。”
林然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民警接过去看了看，摇头：“这个号码查过了，是境外虚拟号，查不到机主。至于内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这可以解释成很多意思，未必就是杀人威胁。”
“那他们在钞票上留号码呢？”
“钞票呢？”
“被面具人拿走了。”
民警叹了口气。
“你看，关键物证你都没有。”他说，“你提供的线索太模糊了。这样吧，我给你做个笔录，备案。如果后续真有危险情况，比如对方明确威胁你人身安全，或者你再收到类似信息，及时联系我们。另外，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晚上别去偏僻地方。”
林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听懂了。警察觉得他在疑神疑鬼，或者……夸大其词。
也难怪。一个送外卖的，说撞破了商业间谍大案，还有神秘面具人介入——听起来像小说情节。
“同志，那个程啸……”林然还想挣扎一下，“我听说他是灰产掮客，你们没有他的案底吗？”
民警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正常：“程啸这个人，我们确实有留意。但他很狡猾，做事干净，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涉案。而且，你说他派人杀你，证据呢？”
林然哑口无言。
是啊，证据呢？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脑子混乱的记忆，和口袋里的恐惧。
笔录做完，民警让他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就让他走了。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刺眼，林然却觉得浑身发冷。
报警没用。
靠不了别人。
只能靠自己。
不，或许……可以靠那个面具人？至少面具人昨晚救了他一次，而且看起来对程啸一伙很了解。
林然站在路边，茫然地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骑上车，朝着城东的“悦来”网吧方向去了。
面具人让他去网吧包夜，或许有道理。出租屋不安全，网吧人多眼杂，反而可能更安全。
悦来网吧在城东一个老商场的地下室，空气浑浊，烟雾缭绕。林然用以前捡到的一张过期身份证开了台角落的机子，包夜二十块。他找了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却什么都没听，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点多，网吧里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通宵打游戏的年轻人。喧闹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让林然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的事。
忽然，他感觉旁边有人坐下。
林然猛地抬头。
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像竹竿，正歪着头看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哥们，借个火？”黄毛问。
林然摇头：“我不抽烟。”
“哦。”黄毛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借点别的。”
林然心里警铃大作，身体绷紧：“借什么？”
“借你命。”
话音未落，黄毛手里寒光一闪，一把弹簧刀弹了出来，直刺林然小腹！
林然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他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刀子擦着他外套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操！”黄毛骂了一声，扑上来。
网吧里瞬间炸开锅。尖叫声，椅子翻倒声，有人大喊“杀人了！”。但没人上来帮忙，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林然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开黄毛的第二刀。他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个空啤酒瓶，想都没想，抓起来就朝黄毛脑袋砸过去。
黄毛偏头躲开，酒瓶砸在电脑屏幕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趁黄毛分神，林然爬起来就跑。
但他忘了这是在网吧地下，出口只有一个楼梯。他刚冲到楼梯口，就看到上面又下来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也是小混混打扮，手里拿着钢管。
前后夹击。
林然心脏停跳了一拍。
完了。
今天要死在这儿。
他背靠墙壁，喘着粗气，看着三个混混慢慢围上来。黄毛手里的刀闪着寒光，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小子，有人花钱买你一条腿。”黄毛舔了舔嘴唇，“怪就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程啸的人。
果然来了。
林然手指抠进墙皮里，脑子飞快转着。硬拼肯定打不过。求饶？对方明显是职业打手，求饶没用。
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网吧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最角落一台机子前，戴着兜帽，低着头，好像也在打游戏。但林然记得，他刚进来时，那个位置是空的。
而且，那人虽然低着头，但坐姿……
太直了。
不像来网吧消遣的人。
面具人？
林然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猛地朝那个方向大喊：“X！你他妈还看戏？！”
三个混混一愣，下意识朝那个角落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角落里那个兜帽人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
林然甚至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只听到“砰、砰、砰”三声闷响，三个混混几乎同时倒地。黄毛手里的刀飞了出去，插在墙上。拿钢管的两个，一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干呕，另一个抱着手臂惨叫——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兜帽人站在三人中间，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那张银色的金属面具。
网吧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瞬间放倒三个人的神秘人。
面具人没理会其他人，走到林然面前。
“让你来网吧，没让你惹事。”电子音平静无波。
林然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要杀我。”
“我知道。”面具人弯腰，从黄毛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递到林然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人号码是虚拟号，内容：“悦来网吧，外卖员，废一条腿。尾款老规矩。”
林然手脚冰凉。
“程啸做的？”他问。
“他手下的小喽啰。”面具人把手机扔回黄毛身上，“程啸本人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但这也说明，他开始注意到你了。”
“因为我去了财经周刊大厦？接触了许清薇？”
“对。”面具人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林然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网吧，没人敢拦。外面街道空旷，夜风冰凉。面具人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车门。
“上车。”
林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面具人坐在驾驶座，专注地开着车。林然从后视镜里看他（她？），只能看到金属面具的侧面，和紧抿的嘴唇。
“我们去哪儿？”林然问。
“见一个人。”
“谁？”
“能保你命的人。”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最后驶入了辉光市最顶级的别墅区——云山栖。这里依山傍海，每栋别墅都是独立的庄园，安保森严。车子经过门岗时，保安甚至没有盘查，直接放行。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占地极广的现代风格别墅前。别墅灯火通明，但很安静。
面具人下车，示意林然跟上。
两人走进别墅大门。玄关处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他们看到面具人，微微点头，没有阻拦。
客厅极大，挑高超过六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私人泳池和远处的海景。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他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财经新闻上见过。
陈伯年。
伯年科技的创始人，辉光市科技圈的风云人物。
陈伯年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落在林然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笑意没到眼底。
“林然先生？”陈伯年开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幸会。我是陈伯年。”
林然脑子有点懵。
陈伯年……见他？一个送外卖的？
“陈……陈总好。”林然干巴巴地说。
“坐。”陈伯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然拘谨地坐下。面具人则走到客厅一角，抱臂靠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X先生已经大致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陈伯年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昨晚，你在蓝湾国际B栋1703，看到了四个人，正在研究我公司研发中心的平面图。对吗？”
林然点头：“对。”
“能描述一下那四个人的特征吗？越详细越好。”
林然又把那四个人的样貌、穿着、细节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更仔细，连那个戴眼镜胖子鼻梁上的痣都提到了。
陈伯年静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越来越冷。
等林然说完，陈伯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说：“谢谢你，林先生。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重要。”
“不……不客气。”林然说，“陈总，那些人……是偷了你公司的数据吗？”
“是的。”陈伯年坦然承认，“一份关于下一代智能芯片的核心算法数据。昨晚被盗的。对方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物理证据。如果不是你意外撞见，我连是谁做的都无从查起。”
“那……现在能抓住他们吗？”
“很难。”陈伯年摇头，“程啸很狡猾，拿到数据后一定会立刻转移。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警方也无法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林然心里一沉。
那自己这个目击者，岂不是成了程啸必须除掉的目标？
“陈总，我……”林然鼓起勇气，“我现在很危险。程啸的人今天在网吧要废我的腿。我只是个送外卖的，我……”
“我明白。”陈伯年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林先生，你是因为我公司的事被卷进来的。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别墅里有客房，安保绝对可靠。你需要什么，就跟管家说。另外，为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会支付你一笔酬金——一百万。”
林然愣住了。
一百万？
住豪宅？
这……这转折也太大了点。
“陈总，这……这不合适吧？”林然下意识想拒绝。他胆小，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百万，拿着烫手。
“没什么不合适。”陈伯年笑了笑，“你帮了我大忙，这是你应得的。而且，让你置身险境，也是我的责任。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住下，等事情解决再说。”
林然还想说什么，陈伯年已经站了起来。
“管家会带你去房间。”他说，“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提。”
说完，陈伯年看了面具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客厅。
一个穿着燕尾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过来，对林然微微躬身：“林先生，请跟我来。”
林然茫然地站起来，跟着管家上了二楼。房间很大，装修奢华，窗外能看到花园和海。管家简单介绍了设施，就退出去了，留下林然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泳池的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城市灯火璀璨。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网吧被人拿刀追杀。现在，他站在亿万富翁的别墅里，账户里多了一百万（虽然还没到账）。
这一切像做梦。
不真实。
他转身，看向门口。
面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觉得不真实？”电子音响起。
林然点头：“像做梦。”
“那就当是梦吧。”面具人说，“但记住，梦也有醒的时候。陈伯年留你，不是做慈善。你有用，他才保你。如果你没用了……”
面具人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我该做什么？”林然问。
“什么也不用做。”面具人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
“活着，别添乱，就是你现在最大的价值。”
门轻轻关上。
林然站在奢华而空旷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地方比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更让人不安。
因为在这里，他连自己是什么棋子，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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