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然是被阳光晃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晨光洒满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他坐起来，盯着身下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床垫，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陈伯年的别墅。
不是梦。
他起床洗漱。浴室大得能跑马，镜柜里摆满了全新的洗漱用品，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包装精致。林然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带着黑眼圈、和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脸，有点恍惚。
走出房间，管家已经等在门外。
“林先生，早餐准备好了。陈总在餐厅等您。”
林然跟着管家下楼。餐厅是阳光房改造的，一整面玻璃墙对着花园，长桌上摆满了各式早点：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现榨果汁、还有林然叫不出名字的西式点心。
陈伯年坐在主位，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正在看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
“睡得还好吗？”
“很……很好。”林然拘谨地在对面坐下。
“不用客气，当自己家。”陈伯年放下报纸，示意管家倒咖啡，“尝尝这个，印尼猫屎咖啡，朋友送的，味道还不错。”
林然不懂咖啡，更不懂什么猫屎不猫屎。他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下——苦，还有点酸涩。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陈伯年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喝不惯？”陈伯年问。
“有点苦。”林然实话实说，“我平时都喝速溶的，加糖加奶。”
陈伯年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诚实。很多人不懂装懂，硬说好喝。”他挥挥手，让管家给林然换了杯橙汁。
“今天有什么打算？”陈伯年边吃边问，“如果无聊，可以去影音室看电影，或者去健身房。地下室有个恒温泳池，想游泳也行。”
林然捏着筷子，看着满桌精致得不像食物的早餐，没什么胃口。
“陈总，”他放下筷子，“我不能一直住这儿。我的电动车还在修理厂那边，还有……我工作怎么办？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陈伯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电动车我让人去取了，会送过来。至于工作……”他顿了顿，“林先生，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回去送外卖吗？”
林然哑然。
确实，程啸的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送外卖。只要他出现在街上，就可能被盯上。
“可是……”
“你担心收入？”陈伯年说，“那一百万今天就会到你账户。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开个价。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我公司给你安排个职位——安保顾问，或者信息分析员，挂个闲职，薪水照付。”
林然心跳加速。
一百万已经像天文数字了，还安排工作？
“陈总，我……我什么都不会。”他老实说，“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送过快递，搬过砖，后来才送外卖。您公司那些高科技的东西，我听都听不懂。”
“不需要你懂技术。”陈伯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需要的是你的观察力，和你‘意外’闯入某些场合的能力。”
林然一愣。
“什么意思？”
“程啸不会善罢甘休。”陈伯年眼神冷了下来，“数据他已经拿到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想办法把这些数据‘变现’——要么卖给我的竞争对手，要么自己组建团队仿制。无论哪种，他都需要接触一些人，进行一些交易。”
“您想让我……去盯他？”
“不完全是。”陈伯年摇头，“程啸很警惕，专业盯梢很容易被他发现。但如果是意外……比如，一个送外卖的，因为送餐，恰好出现在他交易地点的附近……”
林然明白了。
他还是棋子。只不过，从被追杀的棋子，变成了被利用的棋子。
“陈总，这太危险了。”林然声音发干，“程啸已经要杀我了，我再往他跟前凑……”
“所以我会给你保护。”陈伯年打断他，“X先生会负责你的安全。而且，你不需要真的接近交易核心，只需要在附近出现，确认某些人、某些地点。剩下的，X先生会处理。”
林然沉默。
他在权衡。
留在别墅，衣食无忧，但代价是成为陈伯年的“眼睛”，继续往危险里钻。
拒绝？离开？那一百万还能拿到吗？就算拿到，他能躲过程啸的追杀吗？
好像没得选。
“我需要做什么？”林然最终问。
“等。”陈伯年说，“等程啸动。他一定会动，而且不会等太久。到时候，X先生会告诉你该去哪里，做什么。这之前，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适应一下新环境。”
吃完早餐，陈伯年去公司了。林然一个人留在别墅里，无所事事。他去了影音室，上百部电影任选，但他看不进去。去了健身房，那些昂贵的器械他用不惯。最后，他走到花园里，坐在长椅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
是那台诺基亚老手机。
林然接起来。
“适应得如何？”面具人的电子音传来。
“像坐牢。”林然实话实说，“陈伯年说，让我等他指令，去盯程啸的交易。”
“嗯。”
“这活儿……靠谱吗？”林然忍不住问，“程啸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让我撞见交易？”
“因为程啸现在很自信。”面具人说，“数据到手，陈伯年那边暂时没有反击动作，他觉得自己赢了。人一得意，就容易疏忽。而且，他根本瞧不起你——一个送外卖的，被他手下吓得屁滚尿流，躲到陈伯年别墅里不敢出来。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个废物，不足为虑。”
林然苦笑：“所以我这个‘废物’，反而成了最好的眼线？”
“对。”
“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陈伯年雇的保镖？还是……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确保你不死的人。”面具人说完，挂了电话。
林然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平复了些。不管面具人是谁，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她）确实在保护自己。
下午，管家把林然的电动车送来了，就停在别墅车库。林然看着那辆沾满泥点、和周围豪车格格不入的小电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找到管家。
“我想出去一趟。”
管家微笑：“林先生需要什么？我可以派人去买。”
“不用，我自己去。”林然说，“我就去我以前住的那片，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说：“我需要请示陈总。”
电话打完，管家转达了陈伯年的意思：可以去，但必须让保镖开车送，不能骑电动车，而且要在两小时内回来。
林然答应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载着他离开云山栖，前往他租住的城中村。保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开车很稳，一路无话。
回到那个熟悉又破败的地方，林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两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房间里一切照旧，霉味依旧。他快速收拾了几件衣服，一些私人物品，装进一个旧背包里。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饼干盒。
盒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些零碎：小时候的照片，父母写的信，一个已经停摆的老式手表，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林然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他送外卖这几年记的东西。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碎的观察：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哪条小巷子近但路灯坏了，哪家店出餐慢，哪个客户给小费大方。
没什么特别的。
但林然盯着这些字迹，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这才是他的世界。简单，粗糙，但真实。
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然动作僵住，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外。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寸头，眼角有疤。
另一个，方脸，手腕有疤。
程啸。
林然的心脏瞬间停跳。
程啸看到屋里的林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冰冷而狰狞的笑。
“哟，”程啸慢悠悠地走进来，顺手关上门，“这不是我们的外卖小哥吗？怎么，陈伯年的别墅住不惯，还惦记着你这狗窝？”
寸头男堵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神像看死人。
林然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发颤。
“开个锁而已，很难吗？”程啸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家具，最后落在林然身上，“我倒是好奇，陈伯年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就因为你看到了图纸？”
林然没说话，脑子飞快转着。保镖在楼下车里，但他现在呼救，保镖听得到吗？就算听到，上来来得及吗？
“不说话？”程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装深沉？”
他伸手，拍了拍林然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小子，我不管陈伯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也不管你到底看到了多少。”程啸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林然脸上，“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告诉我，陈伯年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第二条……”
他顿了顿，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抵在林然喉咙上。
冰凉的触感让林然浑身汗毛倒竖。
“第二条，”程啸一字一顿，“我现在就让你永远闭嘴。”
林然能感觉到刀尖的锋利，和程啸眼神里的杀意。
他是真的会下手。
林然喉咙发干，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在陈伯年别墅，面具人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活着，别添乱，就是你现在最大的价值。”
价值。
他现在对陈伯年有价值，因为他是目击者，是可能引出程啸的饵。
那对程啸呢？
他有什么价值？
林然看着程啸的眼睛，忽然，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出乎意料地平稳。
“杀了我，”他说，“陈伯年就有理由动用所有资源，跟你死磕到底。警方也会介入，因为涉及命案。你的数据交易，还做得成吗？”
程啸眼神一凝。
“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林然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陈总留着我，是因为我活着有用。我死了，就只剩一个用处——成为让你万劫不复的引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程啸盯着林然，眼神变幻不定。刀尖依旧抵着喉咙，但力道松了些。
“你倒是会扯虎皮。”程啸冷笑，“陈伯年会为了你一个送外卖的，跟我全面开战？”
“会不会，你可以试试。”林然说，“但赌注是你的全部身家，和……后半辈子。”
寸头男在门口低声说：“啸哥，楼下有辆车，好像是陈伯年的人。”
程啸眼神一厉。
林然心里一松。保镖发现不对劲了？
程啸盯着林然，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让人发毛。
“有意思。”程啸收回匕首，插回后腰，“小子，我小看你了。陈伯年找你不是没道理。”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领。
“今天不杀你。不是不敢，是没必要。”程啸说，“留着你，看看陈伯年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也让你看看，你抱的那条大腿，到底有多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林然一眼。
“对了，替我给陈伯年带句话。”程啸咧嘴，“他的数据，我卖了。买家出的价钱，他想象不到。让他准备好，下个月看他的公司怎么死。”
说完，他带着寸头男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林然瘫软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他大口喘着气，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活下来了。
靠一张嘴，活下来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庆幸，只有更深的寒意。
程啸刚才那番话，不是逞强。他是真的已经找到了买家，而且信心十足。
陈伯年……真的能挡住吗？
如果陈伯年倒了，自己这个“座上宾”，会是什么下场？
林然扶着墙站起来，背起背包，踉跄着下楼。保镖果然已经站在楼梯口，脸色凝重。
“林先生，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两个人从楼里出来……”
“没事。”林然打断他，“回去吧。”
坐进车里，林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子驶回云山栖别墅。林然刚下车，就看到陈伯年和面具人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陈伯年脸色很难看。
“程啸去找你了？”他问。
林然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程啸最后那句话。
陈伯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面具人。
“X先生，看来我们的客人，比我们想的动作更快。”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陈伯年深吸一口气，转向林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还能反将一军。”他顿了顿，“从现在起，你不是诱饵了。”
林然一愣：“那我是……”
“合作伙伴。”陈伯年眼神锐利，“程啸已经亮牌了。接下来，是真正的战争。而你，林然先生，你是这场战争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他转身朝别墅里走去，留下一句话：
“进来吧。我们需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让程啸……把吃到嘴里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林然站在门口，夜风吹过。
他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骑着电动车、为十块钱配送费奔波的普通外卖员，好像死在了昨晚的暴雨里。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陈伯年的“合作伙伴”，是程啸眼里的“变数”，是这场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战争里……一颗不得不往前滚的棋子。
他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别墅。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退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