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年说“合作伙伴”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林然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信任，也不是利用，更像是……赌徒看到一张意外翻开的底牌时的表情。惊喜中带着警惕，警惕里又藏着算计。
那天晚上，别墅三楼的书房。
林然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一整面墙的书，大部分是精装，书脊烫金，看起来崭新得像从没人翻过。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画面分别是辉光市地图、几个人的监控画面、还有一些林然看不懂的数据流。
陈伯年坐在书桌后，面具人X站在窗边。林然被安排在书桌对面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皮椅上，但他坐得笔直，后背都不敢靠实。
“程啸找到买家了。”陈伯年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以我对他的了解，交易会在三天内完成。地点，大概率在城外。”
林然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外有三个可能的地方。”陈伯年调出地图，放大，“北边的旧货运码头，东边的废弃化工厂，还有西郊的采石场。这三个地方他都用过。”
林然还是沉默。
“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最大？”陈伯年忽然问。
林然一愣。
问我？
我一个送外卖的，知道个屁。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陈伯年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本能地，他开始想。送外卖这几年，这三个地方他都去过。
旧货运码头，前年送过一次餐，给一个看仓库的老头。那地方荒得很，晚上连路灯都没有，但有一条直通省道的小路，车能开进去。
废弃化工厂，去年夏天，有个剧组在那儿拍戏，点了二十几份盒饭。厂区很大，建筑复杂，容易藏人。
采石场……他没去过，但听其他骑手说过，那边路烂，晚上根本没人去。
想了半天，林然憋出一句：“我不懂这些。”
他说的是大实话。
但陈伯年听完，却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懂了。”陈伯年说，“你的意思是，三个地方都不安全，都有变数。”
林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想解释，但陈伯年已经转向面具人：“X，你怎么看？”
面具人转过身，电子音平静：“他说的对。程啸多疑，这三个地方他以前都用过，这次可能会换个思路。”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面具人说，“比如，闹市区。”
陈伯年皱眉：“闹市区？交易数据？”
“不是直接交易。”面具人走到书桌前，调出一个画面，是一家高档餐厅的监控，“数据已经数字化了，一个U盘就能装下。真正的交易是‘密钥’和‘付款’。这两样东西，在人多的地方反而更隐蔽。”
林然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密钥？什么付款？
但他不敢问。因为陈伯年和面具人讨论时的神态，太严肃了，严肃得他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如果真是闹市区，”陈伯年沉吟，“范围就太大了。”
“所以我们需要缩小范围。”面具人看向林然，“这需要他的帮助。”
林然心里一紧。
又来了。
“我怎么帮？”他硬着头皮问。
“你继续送外卖。”面具人说。
林然愣住了。
“程啸现在以为你躲在别墅里不敢出来。”面具人解释，“如果你突然出现在街上，正常送餐，他会怎么想？”
林然想了想：“他会觉得……我有恃无恐？”
“对。”面具人点头，“他会警惕，会猜陈总到底给了你什么底牌。他会派人盯你，但不敢轻易动你——因为上次在出租屋，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软柿子。”
林然想起那天自己硬着头皮说的那番话，手心又有点冒汗。
那是运气好，程啸没动手。
下次呢？
“你送餐的区域，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陈伯年接过话，“另外，我会让技术部门给你配一套设备。不是监听，是定位和警报。一旦有危险，按下按钮，三分钟内就会有人赶到。”
听起来很周到。
但林然还是不安。
“陈总，”他鼓起勇气，“我真的……不懂这些。让我去盯梢，我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
陈伯年笑了。
“林先生，你太谦虚了。”他说，“昨晚在出租屋，面对程啸，你能冷静分析利害，让他不敢动手。这份定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林然想说我那是吓傻了。
但陈伯年已经站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恢复正常送餐。区域……就选市中心那片，写字楼多，餐厅多，人也多。”他顿了顿，“至于具体怎么盯，怎么判断，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就像你平时那样，送餐，观察，记下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行。”
他说得轻巧。
但林然知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离开书房时，面具人跟了出来。
两人走在别墅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掉，只剩下呼吸声。
“怕？”面具人忽然问。
林然点头。
“怕就对了。”面具人说，“不怕才不正常。但记住，你的‘怕’不能露出来。在程啸的人眼里，你现在是陈伯年的人，是有底牌的。”
“我没什么底牌。”林然苦笑。
“你有。”面具人停下脚步，看向他，“你的底牌就是‘未知’。程啸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陈伯年给了你什么，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谁。这种未知，就是你现在最大的武器。”
林然似懂非懂。
“明天开始，”面具人继续说，“你送餐的时候，留意三件事。第一，有没有人长时间跟踪你——不是那种跟一两个路口的，是跟了半个小时以上的。第二，留意你送餐的写字楼里，有没有异常的安保人员，或者看起来很紧张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留意有没有人试图跟你搭话，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林然记下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台诺基亚。
林然接起来。
“还有件事。”面具人的声音传来，“陈伯年给你的那台智能手机，里面装了定位和监听反制程序。平时用没问题，但如果要去见什么人，谈什么事，用这台诺基亚。”
“为什么？”
“因为智能手机太容易被监控。”面具人说，“这台诺基亚是十年前的老型号，系统简单，没有智能功能，反而更安全。”
林然明白了。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他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活着，对我有利。”面具人说完，挂了电话。
林然握着手机，心里那点感激瞬间冷却。
有利。
又是这个词。
在这群人眼里，所有人都是因为“有利”才在一起。陈伯年留他，是因为他有用。面具人帮他，是因为他活着有利。程啸要杀他，是因为他碍事。
没有人真的在乎他是谁。
林然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忽然，他想起了许清薇。
那个女记者。
她好像……不太一样。虽然也是在调查他，但她的眼神里，有种单纯的好奇，而不是纯粹的算计。
要不要联系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然就赶紧压下去了。
不行。
她现在也被程啸盯上了，联系她只会给她带来危险。而且，她是记者，谁知道她到底站在哪边？
还是老老实实当棋子吧。
至少现在，这枚棋子还有用。
第二天一早，林然骑着他的小电驴出了云山栖。
电动车被清洗过了，擦得锃亮，但车身上那些划痕还在，提醒着这辆车和它主人过去的生活。
第一单，市中心的金鼎大厦。
一份豪华商务套餐，送到28楼的“锐科科技”。
林然把车停在大厦地下车库的指定区域，拎着餐盒走进电梯。电梯里人不少，都是西装革履的白领，看到他的外卖服，有人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林然习惯了。
28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找到锐科科技的前台。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接过餐盒，扫码付钱，全程没抬头看他一眼。
林然转身准备走。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人。
从总裁办公室方向走出来的，三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但脚步很快，神色紧张。他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今晚九点，钱已经准备好了……放心，东西我要先验……”
林然脚步没停，继续往电梯走。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今晚九点。
钱。
验货。
这些词凑在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走进电梯，他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这时，那个打电话的男人也快步走进了电梯。他看到林然，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正常，按了B2。
电梯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然盯着楼层数字，脑子里飞快转着。
刚才那几句话，是不是程啸交易的相关信息？
如果是，地点呢？时间有了，是今晚九点。地点没说。
要不要告诉面具人？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普通的商业交易呢？
他纠结着。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林然走出去。
就在他踏出电梯的瞬间，身后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喂。”
林然回头。
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林然心里一紧，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什么？”
“我打电话。”男人盯着他，“听到什么了？”
林然摇头：“没注意。我在想下一单送哪儿。”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渗人。
“最好是这样。”他说，“有些事，听到了，就当没听到。明白吗？”
林然点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男人的脸消失在门后。
林然站在原地，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确定了一件事。
刚才那通电话，绝对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人不会因为被外卖员听到几句话，就这么紧张，还出言威胁。
他快步走出大厦，骑上车，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诺基亚，给面具人发了条短信。
“金鼎大厦28楼，锐科科技，有个男人打电话说今晚九点交易，要验货。他坐电梯到B2，车牌没看到。他威胁我不要乱说。”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收到。继续送餐，远离那片区域。”
林然松了口气。
至少，情报传出去了。
他骑上车，准备去送下一单。
但刚骑出去几百米，手机又震了。
是那台智能手机，“速达”平台的接单提示。
新订单：蓝湾国际A栋2108。
林然盯着那个地址，手一抖，车差点歪倒。
蓝湾国际。
又是那儿。
只不过，上次是B栋1703，这次是A栋2108。
去，还是不去？
他犹豫了几秒，一咬牙，点了接单。
怕什么。
现在他是陈伯年的“合作伙伴”，有保镖暗中保护，还有面具人兜底。
而且，他也想看看，蓝湾国际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二十分钟后，林然再次站在蓝湾国际的大堂。
前台换了个女孩，看到他，礼貌地微笑：“送餐是吗？请登记。”
林然登记完，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到21楼，门开。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林然找到2108，按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居家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您的外卖。”林然递过去。
男人接过，扫码付款，然后忽然问：“你是……昨天也来这儿送过餐吗？”
林然心里一紧。
“没有。”他说，“我第一次送这个小区。”
“哦。”男人点点头，“我看你有点眼熟。可能我记错了。”
门关上了。
林然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但就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到隔壁2107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只眼睛，正盯着他。
冰冷，警惕。
林然头皮发麻。
电梯来了。
他赶紧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2107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回到车上，林然的心还在狂跳。
2107有人在监视2108？
为什么？
那个学者模样的男人，是谁？
他拿出诺基亚，想给面具人发短信。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先等等。
也许，这只是巧合。
他骑上车，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陌生的号码。
林然接起来。
“林然先生？”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但语气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总助理。”女孩说，“陈总让我通知您，晚上七点，请您到云山会所3号包厢，参加一个晚宴。会有车去接您。”
晚宴？
林然愣住了。
“什么晚宴？”
“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助理说，“陈总说，您作为合作伙伴，应该露个面。另外，请您穿正式一点，西装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放在别墅房间里。”
林然还想问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那种不安，又涌了上来。
晚宴。
露面。
合作伙伴。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推向一个更深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他完全不懂的世界。
他抬头，看向蓝湾国际高耸的楼体。
忽然觉得，那栋楼里，好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都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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