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会所在辉光市东郊的半山腰，隐在一片竹林后面，从外面看就像个普通的茶庄。但林然下车的时候，看到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豪车，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
接他的还是那个沉默的保镖，开的是陈伯年的另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宾利。林然坐在后座，身上穿着管家准备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料子摸起来很舒服，但标签已经被剪掉了，看不出牌子。
“到了。”保镖停下车，替林然拉开车门。
林然深吸一口气，下车。
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看到他，微笑躬身：“林先生，陈总在3号包厢等您。”
走进会所，里面是中式装修，木质的梁柱，青石板地面，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走廊两边挂着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意境悠远。
林然被带到一个包厢门口。
门推开。
包厢很大，正中是一张红木圆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陈伯年坐在主位，看到他，笑着招手：“林然，来，坐我旁边。”
林然走过去，在陈伯年右手边的空位坐下。
桌上其他人，他都认识——准确说，是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左手边第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是辉光市地产大亨，李建明。
第二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是百汇连锁超市的老板，周敏。
第三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林然记得他——锐科科技的少东家，赵子航。就是今天上午在金鼎大厦28楼，那个打电话说“今晚九点交易”的男人。
林然心里一紧。
赵子航也看到了他，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正常，还对他点头笑了笑。
笑得很假。
“给大家介绍一下，”陈伯年开口，“这位是林然，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最近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的贵人。”
桌上几人表情各异。
李建明打量了林然几眼，没说话。
周敏笑了笑：“林先生看起来真年轻。不知道在哪高就？”
林然刚想说自己送外卖，陈伯年已经接话了：“林然是做信息咨询的，专精风险预警和危机处理。最近我公司那点事，多亏他提前预警，才没造成更大损失。”
信息咨询？
风险预警？
林然听得头皮发麻。
这谎扯得也太大了。
但桌上几人，却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李建明开口，声音沙哑，“老陈，你这次确实栽得有点冤。数据被盗，损失不小吧？”
“还好。”陈伯年语气平静，“东西丢了，可以再研发。但人要是看走了眼，那就真完了。”
这话意有所指。
赵子航的脸色微微一变。
“陈叔说得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内鬼。”
“内鬼？”周敏挑眉，“子航，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赵子航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陈叔这次的事，确实蹊跷。研发中心的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的，数据还能被盗，说明对方要么技术极高，要么……里应外合。”
他说完，看了林然一眼。
林然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在试探？
陈伯年笑了笑，没接话，反而转向林然：“林然，你今天送餐，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桌上几人都看向林然。
林然手心冒汗。
他知道，陈伯年这是在给他递话，让他说点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说啥？
说今天在金鼎大厦听到赵子航打电话？那不就暴露了自己在盯他？
不行。
他脑子飞快转着，忽然想到下午在蓝湾国际的事。
“今天下午，”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去了蓝湾国际送餐。A栋2108。”
赵子航眼神一凝。
“那地方怎么了？”李建明问。
“没什么。”林然说，“就是觉得，那层的邻居，关系不太好。”
“哦？”周敏来了兴趣，“怎么说？”
“2107的门，开了一条缝。”林然回忆着那个画面，“里面有人在看2108。眼神……不太友好。”
桌上安静了几秒。
陈伯年看向赵子航：“子航，我记得你家在蓝湾国际也有套房？几栋来着？”
赵子航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A栋，2107。”他说。
林然心里一震。
果然！
2107是赵子航家，他在监视2108！
“哦？”陈伯年笑了，“那巧了。2108住的是谁，你知道吗？”
赵子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一个大学教授，姓吴，搞材料科学的。我父亲生前和他有些交情，让我偶尔照应一下。”
这话听起来合理。
但林然不信。
照应需要从门缝里监视？
“吴教授……”陈伯年沉吟，“是不是叫吴启明？我好像听说过，他在纳米涂层方面很有研究，之前还和军方合作过项目。”
赵子航点头：“是他。”
“那就难怪了。”陈伯年看向林然，“林然，你可能不知道，吴教授的研究成果，现在很抢手。尤其是一些……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
林然听懂了。
意思是，吴教授的研究，可能涉及国防或机密技术，有人想偷。
而赵子航在监视他，要么是保护，要么是……
也在打主意。
“子航，”李建明忽然开口，“你父亲生前和吴教授有交情，那你可得把人看好了。这种人才，要是出了事，上面追查下来，谁都担不起。”
“李叔放心。”赵子航说，“我已经加强了那边的安保。”
话是这么说，但林然注意到，赵子航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在轻轻敲着膝盖。
紧张的表现。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
桌上几人都在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股市、政策、新项目。林然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他能感觉到，赵子航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敌意。
饭局结束，陈伯年让林然先走，说还要和几位老朋友谈点事。
林然如释重负，起身告辞。
走出包厢，保镖已经在门口等他。
“林先生，我送您回去。”
“不用。”林然说，“我自己走走，透透气。你在这儿等陈总吧。”
保镖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然走出会所，沿着山路往下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这顿饭，信息量太大了。
赵子航和程啸的交易，可能就在今晚九点。
赵子航在监视吴教授，目的不明。
而陈伯年把他带到这里，当着这些人的面介绍他是“合作伙伴”，明显是在给他背书，也是在警告某些人——林然是我的人，动他之前，先掂量掂量。
这步棋，走得险。
但林然没得选。
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平台，他停下来，点了根烟——西装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包烟和打火机，可能是管家放的。
烟是中华，但他抽着没感觉。
看着山下城市的灯火，林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线在陈伯年手里，也在面具人手里，甚至可能在程啸、赵子航这些人手里。
他们扯一下，他就得动一下。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诺基亚。
林然接起来。
“你在哪儿？”面具人的电子音传来。
“云山会所下山路上，观景平台。”
“站着别动，我五分钟到。”
电话挂了。
林然站在原地，等。
四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面具人坐在驾驶座。
“上车。”
林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掉头，朝山下开去。
“今晚九点的交易，地点确定了。”面具人开门见山，“北郊的物流园，3号仓库。”
林然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赵子航的手机被监听了。”面具人说，“你下午那条短信，让我们锁定了目标。技术部门破解了他的通讯，确认了时间和地点。”
“那……现在怎么办？”
“陈总已经安排了人。”面具人说，“但程啸很狡猾，交易现场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交易，可能在别的地方。”
“什么意思？”
“调虎离山。”面具人解释，“他故意让我们知道今晚九点物流园有交易，把我们的注意力引过去。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完成真正的交接。”
林然听懂了。
“那真正的交易地点在哪儿？”
“不知道。”面具人摇头，“但有一个线索。”
“什么？”
“你下午说的，蓝湾国际A栋2108。”
林然心里一动。
“吴教授？”
“对。”面具人说，“吴启明研究的纳米涂层技术，是下一代军用无人机隐形材料的关键。这项技术，国内只有三个团队掌握，他是其中之一。”
“程啸想偷这个？”
“不止程啸。”面具人声音冷了下来，“赵子航也在打主意。他父亲生前和吴教授有交情，知道吴教授的习惯——每周三晚上，他都会去实验室加班，家里只有他夫人。而吴教授的习惯是，把最新研究数据的备份，放在家里书房的保险柜里。”
林然明白了。
“所以今晚九点，赵子航和程啸交易数据的同时，还会有人去偷吴教授家的备份？”
“很可能。”面具人说，“但这也只是猜测。我们需要确认。”
“怎么确认？”
面具人看了他一眼。
“你去。”
林然手一抖：“我？”
“对。”面具人说，“你现在回蓝湾国际，以送外卖的名义，去A栋2108。敲门，看吴夫人在不在家，有没有异常。”
“这太危险了！”林然脱口而出，“万一赵子航的人在那儿呢？”
“所以才要你去。”面具人说，“你是生面孔，又是外卖员，不会引起太大怀疑。而且，我会在附近，你有危险，我随时能到。”
林然犹豫了。
这活儿，比盯梢还危险。
“不去行吗？”他问。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然。
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闪着冰冷的光。
“林然，”他说，“陈总把你当合作伙伴，不是白叫的。合作伙伴，就得做事。今晚这事，如果你能做好，陈总会更看重你。如果你退缩……”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林然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是啊，合作伙伴。
哪有白拿钱不干活的合作伙伴？
他深吸一口气。
“我去。”
面具人点头，递给他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别在衣领内侧。”他说，“这是微型通讯器，我能听到你那边的情况。如果有危险，敲三下，我就进来。”
林然接过，别好。
“还有，”面具人又说，“如果吴夫人在家，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吴教授今晚是不是去实验室了。”
林然记下。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站在蓝湾国际A栋大堂。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份外卖——面具人提前准备好的，一份粥和几个小菜。
前台还是那个女孩，看到他又来了，有点惊讶：“您又送餐？”
“嗯，还是2108。”林然说。
登记完，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林然盯着楼层数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21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依旧安静。
走到2108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按门铃。
等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您好，您的外卖。”林然递过去。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我没点外卖啊。”
林然心里一紧。
糟了，露馅了？
但女人接着又说：“哦，可能是我老伴点的，他老这样，点了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林然报了价格。
女人扫码付款，然后准备关门。
林然赶紧开口：“阿姨，吴教授在家吗？”
女人动作一顿。
“他不在，去实验室了。”她说，“你找他？”
“没有没有。”林然摆手，“就是随口问问。那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林然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通讯器里传来面具人的声音：“听到了。吴教授不在家，计划可能没错。你现在下楼，离开那里。”
林然按下电梯。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赵子航。
两人四目相对。
赵子航看到林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冷了下来。
“林先生？”他走出电梯，挡在林然面前，“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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