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温散得比宫墙的雪还快。
晨光漫过朱红廊柱，御书房的地毯已经换了，凤仪宫的雪也被铲的干干净净，那些不该有的痕迹都不见了丝毫影响。
有些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静默如雪，无论你是王爷还是奴婢，不会有人知道他们被吞没的时候都是谁。
只有萧景衡知道。
知道那只拍过他肩膀、手心像火一样发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知道这紫禁城的静，是浸了寒的。
冬雪融了又积，转瞬之间又是一年。
秋初的风，还带着暑气，从漠北的沙土上卷起，携带着血腥味，灌满了陆承安的鼻腔。
他站在高处，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后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数百步的前方，那如奇观一般的峡谷上。
黑石峡。
两山夹一沟，谷底窄处不过十丈，两侧千仞崖壁刀削斧劈一般，抬头一只有线天光，低头是乱石嶙峋。
乱军只需滚石架弩，此地便成插翅难飞的死地，易守难攻到令人绝望。
而这里是通往西域的重要商路，掐断这里，就掐断了大梁通往西域的贸易。
西域玉石战马进不来，大梁茶叶丝绸出不去，沿线三十六城生计断绝，税银锐减，京中催战奏折雪片般飞抵漠北，字字皆是追责。
这道天险，扼住的不仅是朝廷的咽喉，还有陈慈祥的命。
一纸调令，把年过半百的老千户，推到了这里。
他率领大军，春末来到这里扎营，一直到了秋初，官军尸首填平半道沟壑，黑岩被鲜血染成暗红，那道隘口却依旧如巨兽张目，纹丝不动。
粮草见底，士气低迷，他眼窝深陷，胡茬灰白，一夜老了十岁。
催战信堆得比人高，督战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作战不力，养寇自重的帽子一顶比一顶沉，压得老人直不起腰。
陆承安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陈慈祥分给他的五十人小队，踏上了黑石峡的土地。
打马入营，陆承安匆匆跳将下马，大步往主帐而去，刚要掀开帐帘，帐内已传来一阵尖细的咆哮。
“陈千户！”
太监拂尘狠甩扫过陈慈祥花白鬓角，抖动的身子，涂满腻子的脸，夸张的红嘴唇，唾沫星子横飞。
“三个月！三万大军连黑石峡这几块破石头都攻不下！刘御史参你养寇自重，咱家看一点不假！你若嫌命长，接到调令就抹了脖子拉倒！”
陈慈祥脊背微躬，垂手而立，两只手指节捏得泛白，喉结滚半晌，只挤出沙哑的话：“末将……知罪……”
“知罪有屁用！”太监嫌恶的绕着他走，翘着兰花指狠狠戳着老千户的肩，“一群缩头乌龟！依咱家看，还不如京中的低等小太监有胆量！”
帐帘猛的掀开，陆承安大步而入，甲叶轻响，他先向陈慈祥躬身行礼，接着才微微抬起下颌，看着太监，话却是对陈慈祥说的。
“千户大人，陆承安带五十轻骑，请战黑石峡！”
众人皆惊，陈慈祥更是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你疯了？”
太监上下打量着陆承安，见他虽然身着银甲，面目却是清俊，腰背笔直，自带清冷之气。说是武将，倒是比京中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子更惹眼。
太监自以为见多识广，便噗呲一声笑出来，“小小队长也敢说大话？陈千户三万都啃不动，你五十人能成？瞧你细皮嫩肉，不如去勾栏院伺候贵人，总比做无名死鬼强！”
陈慈祥怒目而视，一步踏出，正要开口，被陆承安抬手拦下。
“公公，您是京中贵人，在下自是入不了您的眼。”陆承安依旧面色平静，眸光深沉，“既然我义父久攻不下，不妨让在下一试，对公公您来说，不过多等两日罢了。”
太监并不把陆承安的话放在心上，他拔玩着手中的浮尘，用戏谑的口气说：“两日？两日又如何？你还能翻了天去？”
陆承安抱拳拱手，拔高声量，铿锵有力道：“陆承安愿立军令状！两日拿下黑石峡！若两日不成，自请枭首！”
陈慈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慌忙大喊：“胡闹！军营重地，岂容你胡来？”说着，他一把拽住了陆承安的胳膊。
太监愣了一瞬，半眯起眼睛，一把浮尘甩在陈慈祥脸上，阴阳怪气道：“啧啧啧啧，咱家刚才说错了，这不还是有不怕死的吗？”
陆承安拍了拍陈慈祥拽着自己胳膊的手，盯着太监，继续道：“可在下若是两日拿下黑石峡，还请公公在皇上面前还我义父一个公道！
军令状一立，老千户脸色瞬间惨白。陆承安不多言语，也懒得理会那太监，转身便走。
陈慈祥追出帐外，只看见自己的义子，领着他拨去的五十名轻骑，策马绝尘而去。
刚入夜，陆承安便带着五十轻骑悄无声息摸出大营，马蹄皆裹厚布，四下唯有轻微的甲叶摩擦之声。
一行人绕至黑石峡外围弃马，人人身着轻便玄衣，背负竹筐、弓矢在手，从一处缓坡悄然潜入。
越往深处，山势越险。五十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如鬼魅般没入密林之中。
行至后坡僻静处，陆承安忽然抬手，全队立时停步。
众人伏低身形，隐入灌木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黑石峡后侧避风之地，竟依山壁搭着一片简陋窝棚，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隐约传来孩童啼哭、妇人低语，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不是军营，是村落。
在入陈慈祥营地之前，陆承安早已将黑石峡探查过无数遍，每一条进山路径、每一处哨卡，他比驻守的敌军还要清楚。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晓，这里竟藏着一处村落。
陆承安眸光微沉，缓缓攥紧了拳。
“是乱军的家眷。”身旁亲兵压着声线，“他们将老小安置在峡边，背靠天险，笃定无人能触及。”
陆承安伏在草丛间，目光沉沉扫过窝棚，又望向敌军驻守的营寨。
风过，枯黄草叶簌簌作响。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吩咐：“传令所有兄弟，听我口号再动。”
等到后半夜之时，黑石峡里的声音渐渐归于沉寂，无论是敌军驻地还是村落，点点灯火也一一熄灭，整个黑石峡都被黑夜完全笼罩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一支火箭呼啸着撕开黑夜，没入了黑石峡的驻营地。
火箭扎进枯草丛，火星瞬间炸开。西风正烈，火舌一卷而出，顺着干枯的草木疯狂蔓延，不过片刻，便连成一片火海，吞向峡口，也吞向山脚下的村落。
哭喊声、尖叫声、烈火噼啪声、木棚崩塌的巨响，混在一起炸开。像是有一只吃人巨兽突然降临，挥舞着巨大的爪牙，贪婪的收割着生命。
还在睡梦中的乱军与家眷，大半根本没来得及逃出，便被浓烟与火焰吞噬。
黑石峡彻底乱了。
慌不择路的乱军披头散发，丢了兵器，尖叫着从唯一的隘口往外冲，只想逃离身后的炼狱。
而陆承安，就带着他的五十个兄弟埋伏在这唯一的出口处。
等到第一批乱军面无人色的冲出来的瞬间，他猛的拔刀冲了上去。
“杀。”
晃着白光的刀刃插入迎来的敌军身体的时候，陆承安吐出了这个字。
五十个身着玄衣的身影立即跟上，数不清的寒刃像割草一样把这些还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了火蛇巨口的人送进地狱。
无数人连求饶都还没喊出口，就倒在了地上。
陆承安持刀立在隘口正中，五十名精锐环伺左右，堵死了所有生路。
少年双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如同那地狱深处爬起来的修罗，带来了只属于无尽深渊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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