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听清楚了吗？”他问。
“听清楚了。”张强的声音在抖，“喊了好几声，妈妈，妈妈，就这样。”
萧雨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漆漆的，没有星星。
“你报警了吗？”
“没有。”张强说，“报警怎么说？说我儿子跑进废弃房子里，里面有人在喊妈妈？”
萧雨沉默了几秒。
“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170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拨过去。
通了。
那边没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还有风声。
萧雨开口。
“是你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说：
“是我。”
萧雨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乐乐进去了？”
那边没回答。
“你看见他了？”
那边还是没回答。
萧雨等了几秒。
“你在哪儿？”
那个声音说：
“洞里。”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哪个洞？”
那边没回答。
但他听见那边有声音。
小孩的哭声。
很轻，很远。
然后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几秒，然后往车站跑。
到望溪村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把电动车骑得飞快，那段修路的地方也没下车，直接冲过去。泥水溅了一身，顾不上管。
到村口，他把车停下，往后山跑。
跑到那片杂草丛，他看见前面有手电筒的光。张强站在幼儿园空地上，拿着手电筒往那排破房子照。
萧雨跑过去。
“乐乐呢？”
张强指了指那排房子。
“最里面那间。”
萧雨往那边走。张强跟在后面。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萧雨停下来。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拿手机照了照。
屋里还是那样，破桌子，烂被子，墙角堆着杂物。但没看见乐乐。
萧雨走进去。
“乐乐？”
没人应。
他往墙角走。那块破塑料布还盖在那儿，被子还在，但被子的位置变了。
他蹲下来，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一个洞。
跟白天看见的那个一样，黑漆漆的。
萧雨愣住了。
这个洞通到哪儿？
他拿手机往里照。光柱照进去，能看见洞壁是土和石头，很粗糙。洞往下斜，看不见底。
他趴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里面有声音。
小孩的哭声。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
萧雨抬起头。
“张强，手电筒给我。”
张强把手电筒递给他。
萧雨把手电筒往洞里照。光柱往里走了很远，还是看不见底。
他把手机和手电筒都递给张强，然后趴下来，把头探进洞口。
里面有一股味道。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烧过的焦糊味。
他喊了一声：“乐乐？”
声音在洞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然后他听见回应。
“萧叔叔。”
是乐乐的声音。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乐乐，你在里面？”
“嗯。”
“别动，叔叔下来接你。”
萧雨缩回头，站起来。
张强看着他，脸色发白。
“萧经理，你要下去？”
萧雨点点头。
“太危险了。”张强说，“这洞不知道多深，塌了怎么办？”
萧雨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洞。
里面又传来乐乐的声音。
“萧叔叔，她也在。”
萧雨愣了一下。
“谁？”
“那个阿姨。”乐乐说，“穿白衣服的。”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张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雨蹲下来，对着洞口喊：
“乐乐，你说什么？”
“那个阿姨。”乐乐说，“她在这儿。”
萧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
“张强，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半个小时没上来，你就报警。”
张强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点点头。
萧雨趴下来，先把腿伸进洞里。洞比想象中窄，肩膀卡了一下才进去。他一点一点往下蹭，手撑着洞壁，脚往下探。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摸。洞壁是湿的，凉飕飕的，长了青苔，很滑。他往下蹭了几米，脚踩到一块突出的石头，停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很响。
又往下蹭了几米，洞突然变宽了。他的脚探不到底，悬空了。
他抓着洞壁，往下看。
下面有光。
很弱，像萤火虫那种光，一闪一闪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手，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蹲下来摸，是土，很松软的土。
他站起来，四处看。
这是一个地下室一样的地方，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墙上有个缺口，光就是从那儿透进来的。
他往那个缺口走。
走到缺口边上，他往里看。
是另一间屋子。比这间大，屋顶很高，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碎瓦片，有烂木头，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屋子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小的那个是乐乐。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的那个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背对着萧雨，看不见脸。
萧雨站在缺口边上，没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萧雨愣了一下。
不是白衣服。
是碎花衬衫。
他看清了那张脸。
跟他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只是苍老了。
孙慧芳。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慧芳看着他，没说话。
乐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孙老师？”
孙慧芳点点头。
萧雨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儿？”
孙慧芳没回答。
萧雨看着她。
她脸色很白，比上次见的时候白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嘴唇有点发干。
萧雨又往前走了一步。
“孙老师，你……”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孙慧芳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小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衣服，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他站在阴影里，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盯着萧雨。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文才。
那个小孩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脸很白，眼睛很大，跟他口袋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看着萧雨，没说话。
萧雨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小孩开口。
“谢谢你。”
声音很轻，跟电话里一模一样。
萧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慧芳在旁边说：“他等了很多年了。”
萧雨转过头看她。
“孙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
孙慧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年，是我把他藏起来的。”
萧雨愣住了。
“什么？”
孙慧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下午，他妈没来接他。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等，等了好久。”她说，“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往后山跑。我追过去，在后山那个洞里找到他。”
萧雨听着。
“他摔下去了。”孙慧芳说，“头撞到石头上，流了很多血。我下去看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说完。
萧雨没说话。
孙慧芳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说。”她说，“我怕。我才不到三十岁，刚参加工作不久。出了这种事，我这辈子就完了。”
萧雨看着她。
“所以你把他藏在这儿？”
孙慧芳点点头。
“这个地下室是以前玻璃厂挖的，废弃了没人知道。”她说，“我把他放在这儿，盖上被子，然后就……走了。”
萧雨没说话。
“后来他妈来找，村里人来找，警察来找。”孙慧芳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说。我假装不知道。”
萧雨看着她。
“你知道她后来跳井了吗？”
孙慧芳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她每天晚上来幼儿园找我，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儿子。我不敢看她。”
萧雨沉默了很久。
“那这些纸片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片，“谁烧的？”
孙慧芳看了一眼。
“我。”她说，“每年他生日那天，我来烧纸。写几个字，烧给他。”
萧雨愣了一下。
“那放在我家的那些呢？”
孙慧芳看着他。
“不是我放的。”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谁放的？”
孙慧芳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萧雨也看着他。
那个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我放的。”他说。
萧雨盯着他。
“你？”
小孩点点头。
“我想让你来找我。”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电话呢？也是你打的？”
小孩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在这儿？”
小孩点点头。
“二十多年？”
小孩又点点头。
萧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孙慧芳。
“孙老师，你知道他还在？”
孙慧芳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他早没了。我只是每年来看他，烧点纸。”
她看着那个小孩，眼泪一直流。
“我从来没想过……他还在。”
那个小孩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
孙慧芳低头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洞，”他说，“通到哪儿？”
小孩抬起头。
“外面。”他说，“我妈那边。”
萧雨愣了一下。
“你妈？”
小孩点点头。
“她在井里等我。”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你妈在哪儿？”
小孩点点头。
“她每天晚上来找我。”他说，“但我不出去。”
萧雨看着他。
“为什么？”
小孩低下头。
“我怕她看见我这样。”
萧雨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我妈在井里。”
“她冷。”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快三十年了。
孙慧芳蹲下来，把那个小孩抱在怀里。
小孩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让她抱着。
萧雨走到乐乐旁边，把他抱起来。
乐乐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萧叔叔，那个阿姨哭了。”
萧雨点点头。
“走吧。”他说。
他抱着乐乐，往那个缺口走。走到缺口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慧芳还蹲在那儿，抱着那个小孩。
小孩的脸埋在她肩上，看不见表情。
萧雨转回头，钻过缺口，爬进那个洞。
往上爬比往下难。洞壁很滑，抓不住。他一只手抱着乐乐，一只手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上蹭。
蹭到一半，他听见下面有声音。
孙慧芳在喊。
“萧雨！”
他往下看。
孙慧芳站在那个缺口边上，抬着头看他。
“你报警吧。”她说。
萧雨没说话。
孙慧芳看着他。
“我该还了。”
萧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洞口，张强伸手把他拉上去。
萧雨爬出来，躺在地上，喘着气。
乐乐站在旁边，看着他。
张强问：“下面有什么？”
萧雨没回答。他躺在地上，看着破屋顶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黑漆漆的。
他听见下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小孩在哭。
女人也在哭。
他躺在那儿，听了好久。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手机。
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他说，“望溪村后山，废弃幼儿园。有个失踪快三十年的孩子，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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