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比萧雨想象中快。
二十分钟不到，两辆警车就开到了村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警笛没开，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萧雨站在幼儿园空地上，看着几个穿警服的人打着手电筒走过来。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走得很快。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
“谁报的警？”
萧雨往前站了一步。
“我。”
国字脸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
“银行信贷员。”萧雨说，“我客户家的小孩跑进这里面了，我下来找，发现了……”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国字脸等着他。
萧雨指了指那个洞口。
“下面有个地下室。有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国字脸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小孩？”
萧雨沉默了几秒。
“二十多年前失踪的那个。”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后面的人说：“小刘，拿绳子来。”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警察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开始往洞口放。另一个警察拿着手电筒往下照。
萧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
张强抱着乐乐，站在远处，没敢过来。乐乐趴在他肩上，像是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下去的警察上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王队，下面确实有人。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还有……”他顿了一下，“一个小孩的尸体。”
萧雨愣住了。
尸体？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小孩，穿着白衣服，眼睛很大，拉着孙慧芳的衣角。
尸体？
王队看了萧雨一眼，然后对那俩穿白大褂的说：“下去吧。”
法医点点头，开始准备。
王队走到萧雨面前。
“你看见的小孩，长什么样？”
萧雨想了想。
“五六岁，瘦小，穿白衣服。”
王队盯着他。
“活的？”
萧雨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王队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又问：“那女的是谁？”
“孙慧芳。”萧雨说，“以前这里幼儿园的老师。”
王队记下来，又问：“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萧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强家的贷款，乐乐的梦游，后山的幼儿园，那些纸片和弹珠，孙慧芳的坦白。
王队听着，没打断。
萧雨说完，王队沉默了几秒。
“你说那些纸片，有人放在你家里？”
萧雨点点头。
“谁放的？”
萧雨又沉默了。
王队看着他。
“你看见那个小孩，不止一次？”
萧雨点点头。
王队把本子合上。
“萧雨是吧？”他说，“你跟我回趟所里，做个笔录。”
萧雨点点头。
王队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小孩，”他指了指张强怀里的乐乐，“也带来。”
张强的脸白了一下。
“他也去？”
王队没回答，继续往下走。
萧雨走到张强旁边，接过乐乐。小孩很轻，趴在他肩上，呼吸很均匀。
张强跟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到村口的时候，萧雨看见几辆警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刑侦”两个字。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从后山下来，担架上盖着白布。
萧雨看了一眼那个担架。
很小。
他转过头，抱着乐乐上了警车。
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萧雨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王队坐在他对面，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拿着本子准备记。
萧雨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上。
王队看了一眼，推回来。
“说说吧，从头说。”
萧雨从张强和李梅来办贷款那天开始说。说乐乐梦游，说弹珠，说那些纸片，说电话里的声音，说楼梯拐角的那个小孩，说后山的洞，说今晚的事。
他说得很慢，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王队没打断，就听着。
说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王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你录了吗？”
萧雨摇摇头。
“没录。”
王队看着他。
“你相信那是刘文才？”
萧雨没说话。
王队靠在椅背上。
“萧雨，法医初步看了，那具小孩的尸体，死亡时间接近三十年。”他说，“身份还在确认，但基本可以肯定是当年失踪的那个孩子。”
萧雨听着。
“那女的，孙慧芳，她已经承认了。”王队说，“二十多年前那孩子摔进洞里，她没救，也没报警，就把他藏在那个地下室里。”
萧雨没说话。
“她每年都去烧纸，写那些字条。”王队说，“但她说，她从来没往你家放过那些纸片，也没打过那些电话。”
萧雨看着他。
“你信吗？”
王队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雨。
“萧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解释不清楚。”他说，“但我们办案，只讲证据。”
萧雨没说话。
王队转过身。
“那个小孩的尸体在那儿放了快三十年，这是个案子。”他说，“但你说的那些电话，那些纸片，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没法当证据。”
萧雨点点头。
“我知道。”
王队走回来，坐下。
“你看见的那个小孩，”他说，“可能是幻觉。这阵子你压力大，想多了。”
萧雨没说话。
王队看着他。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萧雨想了想。
“刘文才他妈，李桂芳，跳井那事，你们查过吗？”
王队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归我们管。”
萧雨点点头。
王队站起来。
“行了，你在这儿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萧雨接过那个女警递过来的笔录，看了一遍，签了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队，那个洞，通向哪儿？”
王队看着他。
“什么意思？”
萧雨说：“那个地下室，除了那个洞口，还有别的出口吗？”
王队沉默了几秒。
“法医说，那间地下室有个通道，通到外面。”他说，“但塌了，被土堵死了。”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通到哪儿？”
王队看着他。
“村东头。那口井的位置。”
萧雨站在那儿，没说话。
王队等了几秒。
“还有事吗？”
萧雨摇摇头，推门出去。
外面走廊里，张强抱着乐乐坐在长椅上。乐乐醒了，趴在他肩上，眼睛睁着，看着萧雨。
萧雨走过去，蹲下来。
“乐乐。”
小孩看着他。
“那个阿姨呢？”
乐乐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她走了。”乐乐说。
萧雨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乐乐想了想。
“找她儿子去了。”
萧雨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张强抱着乐乐跟在后面。
走出派出所，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有一点白，慢慢在扩散。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张强在旁边问：“萧经理，现在怎么办？”
萧雨没回答。
他掏出口袋里那些纸片和弹珠，看着它们。
五张纸片，三颗弹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口袋。
“回家。”他说，“睡觉。”
张强愣了一下。
“那乐乐……”
“让他睡。”萧雨说，“明天，今天，睡醒了再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派出所那栋楼。
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王队。
萧雨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影没动。
萧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田里，亮晃晃的。几个老人坐在小卖部门口，晒着太阳。
他们看见萧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萧雨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走到张强家门口。
李梅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看见乐乐，她跑过来，一把抱过去。
“没事吧？没事吧？”
乐乐趴在她肩上，没说话。
萧雨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李梅抬起头。
“萧经理，谢谢你。”
萧雨摇摇头。
“进去吧。”他说，“让他睡一觉。”
李梅点点头，抱着乐乐进屋了。
张强站在门口，看着萧雨。
“萧经理，你回去睡会儿？”
萧雨点点头。
他骑上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他停下来。
把车支好，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翻到那个170的号码，拨过去。
通了。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把车停好，上楼。楼道灯修好了，亮着。他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那张照片，他爸给他的那张。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看着镜头。
但照片下面多了几个字。
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谢谢你带我找妈妈”
萧雨握着那张照片，站在客厅中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见远处，后山的方向，有一个人在走。
小小的，穿着白衣服。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然后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
也是小小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往后山深处走。
萧雨站在窗前，看着他们。
他们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回过头。
茶几上，那几张纸片和弹珠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第四颗。
萧雨走过去，拿起来看。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阳光下转来转去。
他把这颗和另外三颗放在一起。
四颗了。
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跟那些纸片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