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床从卧室抱出来的被子。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把那条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脖子还是僵的，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他扭了扭，听见颈椎咔哒响了一声。
茶几上那些东西还在。四颗弹珠排成一排，旁边是那几张纸片，最上面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看着他。
萧雨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铅笔字。
“谢谢你带我找妈妈”
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凉水灌下去，喉咙舒服了一点。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些东西。
手机在茶几上响。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老周打的。
“萧雨，你今天一天没来，王行长问你了。”
萧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我明天去。”
“你没事吧？”老周的声音有点担心，“上午打你电话没人接。”
“睡觉。”萧雨说，“没听见。”
老周沉默了几秒。
“那个事，我听说了。”
萧雨没说话。
“望溪村那个，派出所都去了。”老周压低声音，“真的假的？二十多前那个小孩找到了？”
萧雨靠在厨房门框上。
“嗯。”
老周那边倒吸了一口气。
“我操。”他说，“真的啊？”
萧雨没回答。
老周等了几秒，又问：“你没事吧？”
“没事。”
“那行，你明天来吧。”老周说，“王行长那边我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萧雨站在那儿，盯着茶几上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那些纸片和弹珠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照片也放进去。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
骑电动车到望溪村，八点半。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还在那儿，跟白天一样。看见萧雨，他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萧雨从他们面前骑过去，骑到张强家门口。
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李梅开的门。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萧经理来了。”
萧雨进去。张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在看电视。乐乐坐在他旁边，也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跑来跑去。
看见萧雨，张强站起来。
“萧经理。”
萧雨点点头，走过去，蹲在乐乐面前。
乐乐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跟之前那种涣散不一样。脸上也有血色了，不像前几天那么白。
“乐乐。”
小孩看着他。
“还去后山吗？”
乐乐摇摇头。
萧雨等了几秒。
“那个阿姨呢？”
乐乐想了想。
“走了。”
“去哪儿了？”
“找她儿子去了。”乐乐说，“她说谢谢我。”
萧雨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张强。
张强压低声音：“今天没起来。一觉睡到下午，醒了就要吃的。吃完看电视，一直看到现在。”
萧雨看了一眼乐乐。小孩盯着电视，看得入神。
“那个事，”张强声音更低了，“派出所来过了。”
萧雨看着他。
“问了些话。”张强说，“问乐乐梦游的事，问那些纸片的事。乐乐什么也没说，就说不记得了。”
萧雨没说话。
“警察说，那个女的自首了。”张强说，“二十多年前的事，她得负责。”
萧雨点点头。
张强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萧雨走到门口，回过头。
“张强。”
“嗯？”
“这事别往外说。”
张强愣了一下。
“什么事？”
萧雨没回答，推门出去。
骑到村口，他停了一下。
那几个老人还坐在那儿。萧雨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
他骑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大爷，问个事。”
一个老头抬起头。
“那个井，填了之后，有人见过什么没有？”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老太太开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雨没回答。
老太太低下头，择着手里的菜。
“没见过。”她说，“什么都没有。”
萧雨看着她。
她的手指有点抖，择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萧雨没再问。他骑上车，走了。
到柳林镇的时候，快十点了。
马建设家还亮着灯。萧雨把车停好，敲门。
马建设开的门。看见萧雨，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进来吧。”
萧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旧沙发，旧茶几。但孙慧芳不在。
萧雨坐下。
马建设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马建设开口。
“她自首了。”
萧雨点点头。
“我知道。”
马建设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那个银行的？”
萧雨点点头。
马建设沉默了几秒。
“她跟我说了。”他说，“二十多年了。”
萧雨没说话。
马建设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快三十年，我跟她过了快三十年，我不知道她藏着这种事。”
萧雨看着他。
“你怪她吗？”
马建设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萧雨。
萧雨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
“萧雨：谢谢你。有些事该还了。不用来找我。——孙慧芳”
萧雨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马建设。
马建设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萧雨站起来。
“我走了。”
马建设没留他。
走到门口，萧雨回过头。
“马叔。”
马建设看着他。
“她跟你说过刘文才吗？”
马建设沉默了几秒。
“说过。”他说，“每年有一天，她都要一个人出去。我问她去哪，她不说。”
萧雨点点头，推门出去。
骑上车，往回走。
到开发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骑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爸。
萧雨愣了一下，把车停下。
他爸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旧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萧雨走过去。
“爸？你怎么来了？”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进去说。”
他带着他爸上楼。楼道灯亮着，开门进去。
萧雨把灯打开，让他爸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
他爸坐在沙发上，没喝水，就那么看着他。
萧雨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他爸开口。
“那个孩子，找到了？”
萧雨点点头。
他爸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怎么找到的？”
萧雨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那个洞开始，到孙慧芳，到那个地下室，到刘文才。
他爸听着，没打断。
萧雨说完，他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看见他了？”
萧雨点点头。
他爸看着他，眼睛很深。
“什么样？”
萧雨想了想。
“跟照片上一样。”他说，“穿着白衣服，眼睛很大。”
他爸的手抖了一下。
萧雨看着他。
“爸，你信吗？”
他爸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照片，跟萧雨那张一样。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
但他这张上面，也有字。
“谢谢叔叔”
萧雨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有点红。
“今天早上，”他说，“我一醒来，这张照片就放在床头柜上。”
萧雨没说话。
他爸看着他。
“萧雨，你信吗？”
萧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放在茶几上。
四颗弹珠，五张纸片，一张照片。
他爸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颗弹珠，对着灯看。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灯光下转来转去。
他放下弹珠，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下面那几个字还在。
“谢谢你带我找妈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萧雨。
萧雨也看着他。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爸开口。
“你小时候那些梦，”他说，“后来还做过吗？”
萧雨想了想。
“没了。”他说，“记事后就没了。”
他爸点点头。
他把那些东西放回茶几上，站起来。
“我走了。”
萧雨也站起来。
“这么晚了，住下吧。”
他爸摇摇头。
“明天还要赶早班车。”他说，“你睡吧。”
萧雨送他到门口。
他爸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萧雨。”
萧雨看着他。
他爸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他说，“谢谢你。”
萧雨愣了一下。
他爸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萧雨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
四颗弹珠，五张纸片，两张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小孩。
眼睛很大，没有笑。
他又拿起另一张。
一样的小孩，一样的树，一样的白衣服。
但下面多了两行字。
一行他的：“谢谢你带我找妈妈”
一行他爸的：“谢谢叔叔”
萧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醒了。
坐起来，脖子不僵了。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正常了，眼睛下面的青也淡了。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
骑电动车到银行，八点五十。老周已经在工位上了，端着茶杯看手机。看见萧雨进来，他抬起头。
“没事了？”
萧雨点点头，坐到工位上。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萧雨没回答。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识趣地回自己工位了。
上午忙了一阵。有几个客户来办业务，萧雨一个一个处理。中午去食堂吃饭，老周坐他对面，没再问什么。
下午三点多，王行长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工位边上。
“萧雨，来一下。”
萧雨跟着他进去。
王行长把门带上，坐到办公桌后面。
萧雨坐下。
王行长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王行长开口。
“那个事，我听说了。”
萧雨点点头。
王行长靠在椅背上。
“你没事吧？”
“没事。”
王行长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还是那张照片，望溪村幼儿园的合影。
但这次他指着另一个人。
萧雨凑过去看。
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站在最边上，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衬衫。
孙慧芳。
王行长说：“她年轻时候，我也见过。”
萧雨没说话。
王行长把照片收起来。
“萧雨，”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萧雨看着他。
王行长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行长。”
王行长看着他。
“谢谢你。”
王行长点点头。
萧雨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待办的业务。
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老周在旁边接电话，嗓门很大：“……我跟你说，你再不来激活就过期了……”
萧雨没听进去。
但他也没想别的。
就敲着键盘，一个一个地处理那些单子。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收拾东西，下楼，骑电动车回家。
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白衣服。
萧雨看着她。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拿着一个冰棍。
她妈妈在旁边打电话，没注意她。
小女孩看着萧雨，眼睛很大。
萧雨也看着她。
然后小女孩冲他笑了笑，转身跑了。
萧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后面。
他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他骑上车，进小区了。
到家，开门进去。
屋里一切正常。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聊天。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去厨房煮面。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
茶几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弹珠，那些纸片，那些照片，都在他口袋里。
他掏出那颗弹珠，对着灯看。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在灯光下转来转去，转不到头。
他把弹珠放回口袋。
水开了。
他下面。
吃完面，他洗了碗，坐回沙发上。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张强发的微信。
“萧经理，乐乐今天正常了。玩了一天，刚才自己睡了。”
萧雨回了个“好”。
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萧经理，那个事，真的过去了吗？”
萧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
“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些弹珠，那些纸片，那些照片。
凉凉的，硬硬的。
他摸到那张照片，抽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看着他。
眼睛很大，没有笑。
但萧雨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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