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号，清明。
萧雨请了半天假。早上起来，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亮着。他走到拐角那儿，停了一下。墙上那几个粉笔字还在，“谢谢你”，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认出来。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骑电动车到望溪村，九点半。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跟往常一样。看见萧雨，他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萧雨骑过去，停了一下。
“大爷，后山怎么走？”
一个老头指了指村后。
萧雨点点头，骑过去了。
他把车停在张强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他没敲门，直接往后山走。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片菜地。走了一会儿，到了那片杂草丛。春天了，草比冬天更绿，更高，有的已经没过膝盖。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草已经开始往回长，把路变窄了。
他顺着小路往里走。
走到幼儿园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那排破房子还在，跟上次来时一样。塌了一半的屋顶，长满青苔的墙，黑洞洞的缺口。但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破砖烂瓦上，竟然有点安静。
萧雨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绕过那排房子，往后山走。
穿过那片灌木丛，走进那片矮树林。树比冬天茂密了，嫩绿的叶子遮住了天。他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
石头还在，半人高，长满了青苔。
他蹲下来，看了看石头侧面那个洞。洞口被草挡住了，他把草拨开，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趴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四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都有螺旋纹。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洞里。
第一颗，骨碌碌滚下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第二颗，骨碌碌，没了。
第三颗，骨碌碌，没了。
第四颗，他握在手里，多停了几秒。
然后他也放进去。
骨碌碌，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几张纸片。五张，边缘烧得焦黑，上面一笔一画的字。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第一张，“刘文才”。他点着了，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慢慢烧起来。烧到一半，他把纸片放进洞口。
纸片飘下去，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出洞壁上坑坑洼洼的纹路。闪了几下，灭了。
第二张，“妈找你”。点着，放进去。火光闪了闪，灭了。
第三张，“妈在井里等你”。点着，放进去。
第四张，“妈不怪你 回来吧”。点着，放进去。
第五张，最早那张，烧得只剩一点的那张。他看了几秒，没认出那几个字是什么。点着，放进去。
五张纸片，五团火光，闪了闪，都灭了。
洞里重新变得黑漆漆的。
萧雨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洞。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
照片下面有两行字。
“谢谢你带我找妈妈”
“谢谢叔叔”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折好，放回口袋。
没放进去。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又像小孩的笑声。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幼儿园那片空地，他看见一个人。
张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看见萧雨，他愣了一下。
“萧经理。”
萧雨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张强低下头。
“我估摸你会来。”他说，“想帮帮忙。”
萧雨看着他手里的铁锹。
“帮什么？”
张强没回答。他看着那排破房子。
“这房子，”他说，“村里说要拆了。”
萧雨没说话。
“说是危房，怕出事。”张强说，“过几天就拆。”
萧雨点点头。
张强看着他。
“萧经理，那些东西……”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给他看了一眼。
张强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孩，没说话。
萧雨把照片收起来。
“走吧。”他说。
两人往回走。
走到村口，萧雨停下来。
小卖部门口那几个老人还在。看见他们，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走过来。
她看着萧雨。
“你是那个银行的？”
萧雨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她说，“埋了。”
萧雨看着她。
“昨天埋的。”老太太说，“在他妈旁边。”
萧雨愣了一下。
“他妈？”
老太太点点头。
“那口井填了之后，旁边留了一块地。”她说，“村里人把那块地留给她了。”
萧雨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
“你想去看看吗？”
萧雨想了想。
“在哪儿？”
老太太往村东头指了指。
萧雨点点头，往那边走。
张强跟在后面。
村东头那片空地还在，垃圾堆没了，被清理干净了。空地中间有一块新翻过的土，小小的，长方形。
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刘文才 李桂芳 之墓”
萧雨站在那块木板前面，看了很久。
旁边还有一块木板，旧一点，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李桂芳”三个字。
新木板是刚立的，木头还是白的，字迹很新。
萧雨蹲下来，看着那块新木板。
旁边放着几样东西。
几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都有螺旋纹。
几张烧过的纸片，边缘焦黑。
一束野花，刚摘的，还带着露水。
萧雨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那束野花旁边。
照片上，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看着镜头。
眼睛很大，没有笑。
但阳光照在上面，他的脸好像亮了一点。
萧雨站起来。
张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野花动了动。
然后萧雨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笑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从很近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刘文才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萧雨眨眨眼。
再看，还是那样。
他笑了笑。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几个老人还坐在那儿。
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强跟在后面。
走到张强家门口，萧雨停下来。
“张强。”
张强看着他。
“乐乐最近怎么样？”
张强笑了笑。
“正常了。”他说，“天天吵着要买玩具。”
萧雨点点头。
“好好看着他。”
张强点点头。
萧雨骑上车，走了。
骑到半路，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没停，继续往前骑。
骑到开发区，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到处亮晃晃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刘文才还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看着他。
眼睛很大，没有笑。
但萧雨觉得他在笑。
他把照片收起来，继续往前骑。
到家，他把车停好，上楼。
楼道灯亮着，他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屋里一切正常。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聊天。
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面。
茶几上放着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萧雨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颗弹珠，对着灯看。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阳光下转来转去。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第五颗。
他站在那儿，笑了笑。
然后他去厨房煮面。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
天晴了，蓝蓝的，有几朵白云在飘。
他想起小时候，也喜欢看云。
那时候他总梦见一个小孩，站在他床边，穿着白衣服。
后来不梦了。
现在想想，可能是那个小孩走了。
去找他妈妈了。
水开了。
他下面。
吃完面，他洗了碗，坐回沙发上。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的。
“谢谢。”
萧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不客气。”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