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嗡嗡的，震得那几颗弹珠跟着轻轻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萧雨吗？我是派出所的王队，方便来一趟吗？”
他坐起来，窗外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路灯照着，能看见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穿上外套，把那六颗弹珠装进口袋，下楼。
雪很大，骑不了车。他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到派出所的时候，十点十分。王队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两杯新沏的茶，冒着热气。
萧雨坐下。
王队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萧雨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的。
沉默了几秒，王队开口。
“孙慧芳的案子，有点新情况。”
萧雨把茶杯放下。
王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供述里有一些细节，跟现场对不上。”
萧雨等着他说下去。
王队靠在椅背上。
“她说刘文才是摔进那个洞里死的，头撞到石头上。”他说，“但法医的鉴定结果，不是这样。”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怎么死的？”
王队沉默了几秒。
“法医说，那孩子的颈椎有勒痕。”他说，“是勒死的。”
萧雨愣住了。
“勒死？”
王队点点头。
“很细的东西，像绳子，也像……”他顿了一下，“像鞋带。”
萧雨没说话。
王队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个洞，我们重新勘察过。洞底到地下室的高度，三米二。”
萧雨没明白。
王队继续说：“三米二，一个五岁小孩摔下去，头部撞到石头，确实可能致死。”他顿了顿，“但那个高度摔下去，不会在颈椎上留下勒痕。”
萧雨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的意思是……”
王队没回答。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那个地下室。萧雨见过的那间，墙角堆着烂被子，地上有碎瓦片。
王队指着照片上一个位置。
“这儿，我们发现了这个。”
萧雨凑过去看。
照片上，墙角那堆烂被子旁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放大看，是一截绳子，烂得快断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这是什么？”
王队看着他。
“鞋带。”他说，“小孩鞋上那种，细的，棉的。”
萧雨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发麻。
“快三十年了。”王队说，“这东西能留到现在，说明那个地方一直很干燥，没什么人动过。”
萧雨抬起头。
“孙慧芳怎么说？”
王队沉默了几秒。
“她说不知道。”他说，“她说她下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死了。”
萧雨没说话。
王队靠在椅背上。
“萧雨，这个案子，有点复杂了。”
萧雨看着他。
“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
王队沉默了几秒。
“你下去过那个洞。”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萧雨想了想。
“我看见孙慧芳。”他说，“还有那个孩子。”
王队盯着他。
“那个孩子，什么样？”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
王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是哪儿来的？”
萧雨没回答。
王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
“萧雨，”他说，“你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孩子，你确定是活的？”
萧雨没说话。
王队等了几秒。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的话。”他说，“但法医的鉴定结果不会骗人。那具尸体，在地下放了快三十年，没有人为移动的痕迹。”
萧雨听着。
“如果孙慧芳说的是真的，她发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那她为什么要说谎？”
萧雨没回答。
王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那孩子不是摔死的。”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谁？”
王队没回答。
过了很久，王队转过身。
“萧雨，你那些纸片，那些电话，”他说，“你觉得是谁？”
萧雨没说话。
王队走回来，坐下。
“我们查过那个170的号码。”他说，“虚拟运营商，没实名。最后一通电话是你接的那个，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萧雨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
王队沉默了几秒。
“那个号码的信号，”他说，“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望溪村后山。”
萧雨没说话。
“那个位置，”王队说，“离那个洞不远。”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王队，你想说什么？”
王队看着他，眼睛很深。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这个案子，可能不是二十多前结束的。”
萧雨没说话。
王队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回档案袋。
“你回去吧。”他说，“有情况我再找你。”
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队。”
王队看着他。
“那截鞋带，”萧雨说，“是什么颜色的？”
王队愣了一下。
“什么？”
“鞋带，”萧雨说，“什么颜色？”
王队想了想。
“白的。”他说，“发黄了，但能看出来是白的。”
萧雨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
白的。
他想起那件白衣服。
想起那个小孩脚上的鞋——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小孩穿没穿鞋。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170的号码，拨过去。
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到小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走到那棵树下，停下来。
树下有一串脚印。
小小的，从树底下一直往远处延伸，消失远处。
萧雨顺着那串脚印看过去。
通往小区的方向。
他站了几秒，然后跟着脚印走。
脚印绕过大楼，走到他那个单元门口，停下来。
然后折回去。
又消失了。
萧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串折回去的脚印。
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
到家，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灯，他没开。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但他知道那儿有脚印。
一串来，一串回。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面。
那六颗弹珠还排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拿起一颗，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光下转来转去。
他把它放下。
然后他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小孩。
眼睛很大，没有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躺到沙发上。
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有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
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重新闭上眼。
咯吱，咯吱。
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口。
萧雨躺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声音。
“你知道了吗？”
萧雨没回答。
那个声音等了几秒。
然后又说：
“不是我。”
萧雨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门口那儿，好像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
萧雨盯着那个方向。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是我。”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文才？”
那个声音没回答。
但门口那个人影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白衣服，小小的，脸很白，眼睛很大。
刘文才。
萧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也看着萧雨。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你一直在这儿？”
刘文才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截鞋带，”他说，“是谁的？”
刘文才没说话。
萧雨看着他。
“你知道，对吗？”
刘文才低下头。
萧雨等了几秒。
然后刘文才抬起头。
“是那个叔叔的。”
萧雨愣住了。
“什么叔叔？”
刘文才看着他，眼睛很大。
“那个给我拍照的叔叔。”
萧雨的心跳停了一拍。
给他拍照的叔叔。
他爸。
萧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文才看着他。
“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不知道我会死。”
萧雨没说话。
刘文才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他给我拍照。”他说，“拍完我往后山跑，他追我。追到那个洞旁边，我掉下去了，他伸手拉我，没拉住。”
萧雨听着。
“他扔了根绳子下来。”刘文才说，“让我抓住。我抓住了，他往上拉。拉到一半，绳子断了。”
萧雨的手有点抖。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刘文才说，“头撞到石头上。”
萧雨看着他。
“那鞋带呢？”
刘文才低下头。
“鞋带是后来缠上去的。”他说，“我不知道是谁的。”
萧雨沉默了很久。
“你恨他吗？”
刘文才摇摇头。
“他不是故意的。”他又说了一遍。
萧雨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文才看着他。
“叔叔，”他说，“你别怪他。”
萧雨没说话。
刘文才等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他说，“再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萧雨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那六颗弹珠还在茶几上，亮晶晶的。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爸。”
那边沉默了几秒。
“萧雨？这么晚了，什么事？”
萧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等了几秒。
“萧雨？”
萧雨开口。
“爸，那年，你是不是去过望溪村后山？”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他爸的声音，沙哑的，很轻。
“你怎么知道？”
萧雨没回答。
他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萧雨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爸，我知道。”
那边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那个孩子，”他说，“他不怪你。”
那边还是没说话。
但萧雨听见了哭声。
很轻，忍着的那种。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哭声。
过了很久，那边挂了。
萧雨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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