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嗡嗡的，把那六颗弹珠震得轻轻移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张强。
“萧经理。”张强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
“家。”萧雨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怎么了？”
“乐乐说他想见你。”
萧雨愣了一下。
“见我？”
“嗯。”张强顿了一下，“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萧雨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西？”
“他没说。”张强说，“就一直在那儿念叨，萧叔叔，萧叔叔。从昨天晚上开始，睡醒就念叨。”
萧雨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擦了把脸，换衣服出门。
骑电动车到镇上，八点半。
李梅开的门。看见他，她笑了笑，让开身。
“萧经理来了，快进来。”
萧雨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强从里屋出来，后面跟着乐乐。
乐乐站在那儿，看着萧雨。
萧雨蹲下来。
“乐乐，听说你想见我？”
乐乐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雨。
一张纸片。
烧过的，边缘焦黑。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来看。
纸片上写着几个字，一笔一画的，跟之前那些一样。
“还有一个”
萧雨抬起头。
“乐乐，这是哪儿来的？”
乐乐看着他。
“那个叔叔给我的。”
萧雨愣住了。
“什么叔叔？”
乐乐想了想。
“穿白衣服的。”他说，“小小的。”
萧雨的手有点抖。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乐乐说，“他站在窗户外面，叫我。”
萧雨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小区的水泥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头。
“他还说什么了？”
乐乐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他说，还有一个。”他抬起头，“还有一个小孩。”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一个？”
乐乐点点头。
“在后山。”他说，“他没找到。”
萧雨蹲下来，看着乐乐的眼睛。
“乐乐，你听清楚了吗？还有一个小孩？”
乐乐点点头。
“他说，让他去找。”
萧雨没说话。
张强在旁边问：“萧经理，这什么意思？”
萧雨站起来，把那片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外走。
“萧经理，”张强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萧雨没回头。
“后山。”
骑电动车到望溪村，九点半。
村口那些房子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堆砖头瓦片。推土机停在那儿，没人。
他把车停下，往后山走。
那条土路还在，但两边长满了野草，快把路淹没了。他走得很快，裤腿上沾了露水，湿了一片。
走到那片杂草丛，他停下来。
草比人高了，密密的，根本进不去。
他绕了半圈，找到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窄了很多，草往中间长，快把路封死了。
他侧着身子挤过去。
走到那片空地，他愣住了。
那排破房子，没了。
全拆了。
只剩一堆砖头瓦片，散落一地。推土机的履带印子还在，压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
那个洞的位置，找不到了。
他走过去，在砖头瓦片里翻。
翻了好久，什么也没找到。
他站在废墟中间，四处看。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木棍，插在砖头堆里，上面绑着一条红布。
他走过去，把木棍拔出来。
红布下面，压着一张纸。
折好的，发黄了。
他打开看。
是一张照片。
跟他口袋里那张一样，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
但照片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还有我”
萧雨盯着那几个字，手有点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
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看着镜头。
但这次他看见了之前没看见的东西。
照片左下角，有一只手。
很小，小孩的手。
从画面外面伸进来，搭在树干上。
萧雨愣住了。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那只手很模糊，像是拍照的时候不小心拍进去的。五个手指，小小的，指甲圆圆的。
不是刘文才的手。
刘文才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这是另一个孩子的手。
萧雨站在废墟中间，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四处看，想找那个洞的位置。
但废墟太大，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王队打电话。
“王队，我是萧雨。”
那边愣了一下。
“萧雨？什么事？”
“那个洞，”萧雨说，“你们勘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东西？”
王队沉默了几秒。
“什么别的东西？”
萧雨想了想。
“另一个孩子的痕迹。”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王队开口。
“你来所里一趟。”
萧雨骑上车，往派出所走。
到的时候，十一点多。王队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那个档案袋。
萧雨坐下。
王队看着他。
“你说另一个孩子，什么意思？”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王队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哪儿来的？”
萧雨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乐乐的话，废墟里的照片。
王队听着，没打断。
萧雨说完，王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萧雨看过去。
是那个地下室的照片，他见过的那张。墙角堆着烂被子，地上有碎瓦片。
王队指着照片上一个位置。
“这儿，”他说，“我们当时没注意。”
萧雨凑过去看。
照片上，烂被子旁边，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
比别处深一点，像是……
“血迹。”王队说，“化验过了，是人的血。”
萧雨抬起头。
“谁的？”
王队摇摇头。
“时间太久，提取不到完整的DNA。”他说，“但能确定，不是刘文才的。”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王队看着他。
“那个地下室，有过另一个孩子。”他说，“而且那个孩子，受过伤。”
萧雨没说话。
王队把照片放下。
“萧雨，”他说，“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萧雨看着他。
“孙慧芳知道吗？”
王队摇摇头。
“她一口咬定就那一个。”他说，“但我不信。”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个洞，”他说，“通到井那边？”
王队点点头。
“勘察过了。”他说，“那个通道确实通到村东头那口井的位置，但塌了，被土堵死了。”
萧雨想了想。
“井那边，”他说，“有没有什么发现？”
王队看着他。
“你猜到了？”
萧雨没说话。
王队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口井的照片，填了，上面盖着水泥板。
王队指着井口旁边一块地方。
“这儿，”他说，“我们挖过。”
萧雨看着那张照片。
“挖到什么？”
王队沉默了几秒。
“小孩的骨头。”他说，“很小，像三四岁的。”
萧雨愣住了。
“什么？”
王队点点头。
“法医鉴定了，死亡时间三十年左右。”他说，“不是刘文才。刘文才的尸体在那个地下室，完整的。”
萧雨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一个。
真的还有一个。
王队看着他。
“萧雨，这事还没公开。”他说，“我们在查。”
萧雨抬起头。
“是谁？”
王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骨头不全，没法确定身份。但能确定是个小孩，三四岁，男孩女孩都分不清。”
萧雨没说话。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手。
小小的，搭在树干上。
另一个孩子。
站在刘文才旁边。
给他拍照的人，只拍了刘文才。
没拍到他。
或者说，没注意到他。
萧雨的心跳得很快。
“王队，”他说，“那个孩子，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
王队等着他。
萧雨想了想。
“那个幼儿园，”他说，“有没有别的孩子也失踪过？”
王队摇摇头。
“档案查过了，就刘文才一个。”他说，“村里老人也问过，都说就那一个。”
萧雨没说话。
但他脑子里在转。
九几年，后山，幼儿园，玻璃厂，井。
刘文才。
另一个孩子。
他想起老陈头说的话。
“年末，又有个孩子差点没了。”
差点没了。
被拽回来了。
那个孩子说，有个小孩叫他去山上玩，穿白衣服。
穿白衣服的，是刘文才。
那另一个孩子呢？
萧雨站起来。
“王队，我想去趟望溪村。”
王队看着他。
“找什么？”
萧雨没回答。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队在后面说：“萧雨，有发现给我打电话。”
萧雨点点头。
骑电动车到望溪村，快一点了。
他没去后山。他去了村东头。
那口井的位置，他记得。
垃圾堆没了，井口盖着水泥板，旁边有一块新翻过的土。那是刘文才和李桂芳的墓。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水泥板。
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水泥板盖得严严实实，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他蹲下来，摸了摸水泥板边缘。
封死的。
打不开。
他站起来，四处看。
井旁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很高，有的比膝盖还高。
他走进去，拨开草，一点一点看。
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
一个老头，坐在一棵树下面，看着他。
萧雨走过去。
老头很老了，八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戴着一顶破帽子。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用力。
萧雨在他面前蹲下来。
“大爷，您住这儿？”
老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萧雨等了几秒。
“大爷，我想问您点事。”
老头还是没说话。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您认得这个孩子吗？”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萧雨看见了。
“大爷？”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找谁？”
萧雨愣了一下。
“我找……”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老头看着他。
“别找了。”他说。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别找了。”他又说了一遍。
萧雨蹲在那儿，盯着他。
“大爷，您知道什么？”
老头没回答。
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萧雨跟在后面。
“大爷，您别走。”
老头没停，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口井，”他说，“填的时候，我填的。”
萧雨愣住了。
老头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他说，“别问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子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王队打电话。
“王队，那口井是谁填的？”
王队沉默了几秒。
“查过了。”他说，“零几年村里修路，填的。包给一个工程队，外地的，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萧雨没说话。
但他想起老头那句话。
“我填的。”
不是工程队。
是村里人自己填的。
他挂了电话，往村里走。
村里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房子都空了，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他走了一圈，没找到那个老头。
他站在一处废墟前面，看着那些砖头瓦片。
然后他看见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扔在垃圾堆里。
上面有字。
他走过去，把木板翻过来看。
“刘文才 妈等你”
萧雨愣住了。
这是幼儿园墙上那块木板。
他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粉笔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看见木板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好的，发黄了。
他拿起来，打开。
是一张照片。
跟之前那张一样，刘文才站在树下面，穿着白衣服。
但这次，照片上不止他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孩子。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灰衣服。
脸看不清，被树影挡住了。
但能看见一只手搭在刘文才肩上。
萧雨盯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有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我和哥哥”
萧雨握着那张照片，站在废墟中间。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那些野草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
太阳西斜了，照在山坡上，一片金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跟另外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照片。
两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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