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岁寒砺兵
第一场雪过后，邯郸城的气温骤降。
北风呼啸着掠过宫城的屋脊，将檐角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赵雍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议事厅中批阅文书，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不时要凑到炭盆边烤一烤。肥义坐在对面，面前也堆着一摞竹简，两人各自忙碌，偶尔交谈几句。
“太子，”肥义放下手中的竹简，“楼缓从东胡又送来一封信。”
赵雍抬起头：“念。”
肥义展开信纸，念道：“东胡王已同意互市，约定每月初在阴山以南的榆林谷开设马市。东胡以马匹、牛羊换取赵国的粮食、布帛、茶叶。第一批交易定于下月初，东胡将提供五百匹良马，换取赵国一千石粮食和三百匹布帛。另，东胡王态度有所缓和，未再提领土要求，但要求赵国不得收留东胡逃人。臣楼缓顿首。”
赵雍听完，微微点头：“五百匹良马，换一千石粮食、三百匹布帛，这个价格还算公道。告诉楼缓，同意东胡王的条件，但有一条——赵国收留什么人，是赵国内政，东胡无权干涉。”
肥义迟疑道：“太子，这一条会不会激怒东胡王？”
“激怒就激怒。”赵雍说道，“如果连收留逃人的权利都没有，赵国跟东胡的附庸有什么区别？东胡王要的是面子，我们给他面子，但底线不能退。”
肥义点头，提笔起草回信。
赵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庭院中，几个内侍正在扫雪，冻得鼻头通红，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相邦，你说东胡人冬天会不会南下？”
肥义想了想：“一般来说，胡人冬天很少南下。冬天太冷，马匹没有草料，骑兵行动不便。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去年林胡人就在冬天犯过一次边。”
“让赵豹在北疆多设几个哨所，日夜监视东胡人的动向。另外，给代郡加拨一批冬衣和粮草，不能让将士们冻着饿着。”
肥义应下。
赵雍关上窗，回到案前。他拿起一份竹简，是赵开送来的邯郸田赋整顿的初步报告。赵开上任邯郸令不到半个月，已经清查了城东三个里的隐田，查出隐田五百余亩，追缴欠税两千余金。报告的字里行间透着赵开的兴奋，但赵雍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那些被查出隐田的贵族和豪绅，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赵成就找上门来了。
赵成没有去正殿，而是直接到了议事厅。他走进门时，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赵雍见叔父这副模样，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
“叔父，请坐。”赵雍示意内侍上茶。
赵成没有坐，站在赵雍面前，声音压抑着怒气：“太子，赵开在城东查隐田，查到老臣头上了。”
赵雍心中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查到了什么？”
“他说老臣在城东有三百亩隐田，从未向朝廷纳税，要老臣补缴十年的欠税，共计六百金。”赵成的声音越来越高，“太子，老臣为赵国效力一辈子，就三百亩地，也要查？”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叔父，赵国现在缺钱缺粮，您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查隐田，不从贵族开始整顿，难道让百姓多交税？”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叔父，”赵雍站起身来，走到赵成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赵开不是针对您，他是在执行法令。您是宗室元老，如果连您都不带头守法，别人更不会。您补缴了这六百金，其他人就无话可说了。”
赵成盯着赵雍看了许久，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欣慰。
“太子长大了。”赵成叹了口气，“老臣听太子的。六百金，老臣补缴。”
赵雍握住赵成的手：“叔父，谢谢您。”
赵成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太子，赵开那小子，是个干才。但他太年轻，太急躁。您要多看着他，别让他惹出大乱子。”
“侄儿明白。”
赵成走后，赵雍坐回案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赵成这一关过了，其他人就好办了。但他也知道，赵开在城东查隐田的事，已经捅了马蜂窝。那些贵族豪绅不会像赵成这样好说话，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反击。
“相邦，”赵雍说道，“派人去盯着城里的动静。如果有人串联闹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肥义点头：“臣已经安排好了。”
冬至那天，邯郸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赵雍穿着玄色的祭服，在太庙中主持祭祀仪式。他跪在父亲和历代赵王的灵位前，献上祭品，诵读祭文。殿外，群臣和百姓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祭文是肥义起草的，洋洋洒洒千余字，歌颂了历代赵王的功绩，也提到了赵国最近的危难和胜利。当赵雍念到“五国围赵，赵国危如累卵”时，殿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在哭泣。
赵雍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下去。
“……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退魏师、破林胡、定北疆，赵国得以保全。今告慰先王在天之灵，赵国不亡，赵国必强！”
念完祭文，赵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祭祀结束后，赵雍走出太庙，看到广场上跪着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甲胄在身的将士。他们的脸上有泪水，有笑容，有期盼，有忧虑。
赵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赵国挺过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赵国还不够强！”赵雍的声音压过了欢呼，“北边有胡人，南边有魏国，西边有秦国，东边有齐国。赵国四面都是敌人，我们不能松懈！从今天起，赵国要练兵、要种田、要积粮、要强国！十年之后，赵国要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热烈。
赵雍站在台阶上，任凭寒风灌进衣领，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跟他们做无声的约定。
回到宫城后，赵雍换下祭服，穿了一身便装，去了北郊军营。
军营中，赵豹正带着骑兵进行冬季训练。冬季训练比平时更加艰苦，寒风刺骨，积雪没膝，但士兵们没有人叫苦。赵豹的训练理念很简单——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赵雍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士兵们骑马在雪地中奔驰，挽弓射箭，动作虽有些僵硬，但比几个月前已经强了太多。阿骨打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队伍中穿梭，大声纠正士兵们的动作。他的赵国话已经流利了许多，但口音还是很重。
“太子，”阿骨打看到赵雍，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您来了。”
“训练得怎么样？”赵雍问。
“比上个月好多了。”阿骨打说道，“但冬天训练太苦，有几个士兵冻伤了。我让他们去休息，他们不肯，说怕掉队。”
赵雍点了点头：“赵国的士兵，骨头硬。”
阿骨打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敬佩：“确实硬。我在东胡的时候，冬天都不训练。东胡人怕冷，冬天就躲在帐篷里喝酒吃肉。赵国人不怕冷，这点比东胡人强。”
赵雍微微一笑：“不是不怕冷，是不敢怕。赵国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阿骨打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太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派了一个族人回东胡，去打探消息。昨天他回来了，带了一个消息。”
赵雍眼神一凝：“什么消息？”
“东胡王在召集各部落的头领，说要联合起来对付赵国。”阿骨打压低声音，“东胡王说，赵国正在壮大，如果再不遏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他打算明年春天，趁草场返青、马匹膘肥体壮的时候，南下攻打赵国。”
赵雍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我的族人亲耳听到的。他在东胡王的大帐外偷听了半天，虽然没听到全部内容，但东胡王要打仗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部落。”
赵雍沉默了片刻，拍了拍阿骨打的肩膀：“你做得好。这个消息很重要。”
阿骨打低下头：“太子，我虽然是东胡人，但我的仇人是东胡王的儿子。东胡王如果打赢了赵国，我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所以我不会背叛赵国。”
赵雍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相信你。”
从军营回来后，赵雍立刻召见了肥义和赵豹，将阿骨打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赵豹听完，眉头紧锁：“东胡王如果明年春天南下，我们就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时间太紧了。”
肥义也面露忧色：“东胡骑兵至少五万，赵国现在只有三千骑兵、不到两万步兵。兵力悬殊太大，硬拼没有胜算。”
“那就不能硬拼。”赵雍说道，“我们要想办法拖住东胡人，或者让他们放弃南下的计划。”
“怎么拖？”赵豹问。
赵雍想了想：“用互市。东胡人缺粮食，尤其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我们在春天停止互市，东胡人就会陷入粮荒。他们要想活命，要么南下抢，要么跟赵国和谈。南下抢的风险很大，因为赵国有防备；和谈的可能性更大。”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东胡王不是傻子，他知道硬打讨不到便宜。如果能通过互市得到粮食，他何必拼命？”
“但互市不能白给。”赵雍说道，“我们要用粮食做筹码，逼东胡王签一个互不侵犯的盟约。他签了，我们就继续供粮；他不签，就断粮。看他怎么选。”
赵豹想了想：“这个办法可行。但东胡王如果翻脸，不顾一切南下呢？”
“那就打。”赵雍的声音很平静，“赵国虽然兵力不足，但防守有余。釜山之战已经证明，赵军可以以少胜多。东胡人再强，也强不过魏国的正规军。他们只是骑兵多，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我们据城坚守，拖到他们粮尽退兵，再派骑兵追击。”
赵豹和肥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太子，那就这么定了。”赵豹说道，“这几个月，我要加紧训练骑兵。春天之前，争取再增加一千骑兵。”
“钱粮够吗？”
“省着点用，够。”赵豹说道，“楼烦和东胡的互市都在进行，马匹的来源不愁。关键是兵器，楼缓的工坊能不能在春天之前赶制出一批新兵器？”
赵雍转头看向肥义。肥义想了想，说道：“楼缓说，工坊现在有二十名楚国工匠，三十名赵国学徒，日夜赶工的话，一个月能打造五百把铁剑、一千支箭矢。到春天之前，至少能装备两千人。”
“够了。”赵雍说道，“先装备骑兵，步兵排后面。”
三人商议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赵雍去了兵器工坊。
工坊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有高墙围着，门口有士兵把守。赵雍走进工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个火炉烧得正旺，铁匠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楼缓正在工坊中巡视，看到赵雍，连忙迎了上来。
“太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赵雍走到一个火炉前，看着铁匠将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火星四溅，铁料渐渐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这是楚国的工艺？”赵雍问。
楼缓点头：“对。楚国的铁剑不是一次铸成的，要反复锻打，去掉杂质，才能做出锋利的剑刃。一把剑至少要锻打十几次，耗时三天。虽然慢，但造出来的剑锋利无比。”
赵雍拿起一把已经造好的铁剑，挥舞了几下。剑身轻盈，剑刃锋利，轻轻一挥，便将旁边的一根木桩削下一块。
“好剑！”赵雍赞叹道。
楼缓笑道：“太子，这还不是最好的。楚国工匠说，如果能找到更好的铁料，还能造出更锋利的剑。我们现在用的铁料是从韩国买的，质地一般。如果能从秦国买铁料，质量会更好。”
“秦国？”赵雍眉头一挑，“秦国肯卖吗？”
“秦国现在内乱，管不了那么细。沈重说，他能从秦国搞到铁料，但价格比韩国贵三成。”
赵雍想了想：“贵三成就贵三成，只要质量好，花多少钱都值。你让沈重去办，钱从国库出。”
楼缓点头应下。
赵雍在工坊待了一个多时辰，把每一道工序都看了一遍。他虽然不是工匠，但他知道，这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赵国强大的希望。
离开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走在回宫的路上，路过邯郸城的主街。街上行人稀少，寒风凛冽，几个乞丐蜷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赵雍皱了皱眉，叫来一个随从。
“去告诉肥相邦，让他安排一下城中的乞丐和流民。有劳动能力的，安排到工坊或牧场做工；没有劳动能力的，发放救济粮。冬天太冷，不能让人冻死饿死。”
随从领命而去。
赵雍继续往前走，走到宫城门口时，看到吴娃正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人。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赵雍快步走过去。
吴娃微微一笑：“臣妾等太子回来吃饭。饭热了好几遍了，再不吃就凉了。”
赵雍心中一暖，接过吴娃手中的灯笼，牵着她的手，向宫中走去。
“走吧，吃饭。”
饭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一碗羊肉汤，一盘炙肉，一碟腌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粟米饭。赵雍坐下，端起碗就吃。他确实饿了，吃了两碗饭才放慢速度。
“太子慢点吃，别噎着。”吴娃给他倒了一杯热酒。
赵雍接过酒，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吴娃，你说赵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吴娃想了想：“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只要有太子在，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赵雍笑了：“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臣妾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吴娃低下头，轻声说道。
赵雍放下酒杯，看着吴娃。烛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温暖，像是一幅画。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吴娃，谢谢你。”
吴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太子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赵雍说道。
吴娃的脸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吃完了饭。赵雍起身，准备回议事厅继续处理公文。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
“吴娃，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吴娃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赵雍走出院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寒意。他抬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向议事厅走去。
那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
但此刻，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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