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隆冬问策
冬至过后的第三日，邯郸城迎来了一场暴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停歇。赵雍推开窗，发现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几株老梅被压弯了枝条，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拢了拢皮裘，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案前。
今天不用早朝——这是赵雍定下的规矩，大雪天免朝。但政务不能停，案上的文书还是堆得像小山一样。
肥义比平时来得晚了些，进门时身上落满了雪，胡子上挂着冰碴。他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雪，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坐到赵雍对面。
“相邦，今天怎么这么晚？”赵雍问。
“城东有几间民房被雪压塌了，臣去看了看。”肥义说道，“压伤了五六个人，所幸没人死。臣已经安排他们到官舍暂住，等天晴了再修房子。”
赵雍点头：“做得对。城中还有没有其他灾情？”
“城南的牲畜棚也塌了几间，冻死了十几头牛。臣让官府先借给百姓几头耕牛，等开春再还。”
“冻死的牛，分给百姓吃了吧，别浪费。”
肥义应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递给赵雍：“太子，这是赵开送来的邯郸田赋整顿的月报。”
赵雍接过竹简，仔细看了看。赵开在城东查了一个月的隐田，共查出隐田三千余亩，追缴欠税一万两千余金。这个数字比赵雍预想的要大得多，可见邯郸的隐田问题有多严重。
“一万两千金。”赵雍放下竹简，“赵国一年的赋税才多少？”
肥义苦笑：“不到五万金。赵开一个人就追回来四分之一。”
“那些被查的贵族和豪绅，有没有闹事的？”
“闹事的倒没有，但怨气不小。臣听说，有人在背后骂赵开，说他是‘赵家的走狗’、‘忘本的畜生’。”肥义顿了顿，“还有人把状告到了赵成那里，说赵开六亲不认，连自己的族叔都查。”
赵雍冷笑一声：“赵开连他父亲都查了，还在乎族叔？这些人也是不长眼，告到赵成那里有什么用？赵成自己都补缴了六百金。”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但臣担心，这些人明面上不闹，暗地里会搞小动作。”
“盯着他们。”赵雍说道，“谁搞小动作，就查谁。赵国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谁挡了赵国的财路，我就动谁。”
肥义见赵雍动了真怒，不敢再多说，点头应下。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头来。赵雍换上厚靴，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城。
他想去城东看看那些被雪压塌的民房。
城东是邯郸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些小商贩、手工业者和无地的佃农。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经不起大雪的压迫。赵雍走在狭窄的巷子里，看到几间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间露出破旧的家具和衣物，几个百姓正在废墟中翻找东西。
“太子来了！”有人认出了赵雍，喊了一声。
百姓们纷纷围了过来，有的跪下行礼，有的站着作揖，脸上带着敬畏和感激。
“都起来。”赵雍摆了摆手，“我是来看看大家的。有没有受伤的？”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出来，抹着眼泪说：“太子，老婆子的房子塌了，家里的粮食全埋了。老婆子不怕死，就怕饿死。”
赵雍心中一阵酸楚，转头对随从说：“去告诉肥相邦，从官仓调一批粮食，分给受灾的百姓。每户一石，够吃一个月。”
百姓们听了，纷纷跪地磕头，口中喊着“太子万岁”。
赵雍弯腰扶起老妇人，说道：“大娘，别哭了。赵国不会让百姓饿死的。”
老妇人抓住赵雍的手，老泪纵横：“太子，您是个好人啊！赵国有您，是百姓的福气！”
赵雍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转身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赵雍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赵国还有很多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北疆的战事、南境的防务、兵器工坊的开支，每一项都在消耗国库的钱粮。他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但再省，也不能省百姓的口粮。
“来人，”赵雍叫来一个随从，“去请赵开，让他晚上到议事厅见我。”
晚上，赵开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见到赵雍，他拱手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太子，臣又查出了五百亩隐田，涉及城北的三个豪绅。”
赵雍没有接竹简，示意他坐下。
“赵开，你查隐田的事，做得很不错。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赵开一怔：“那太子找臣是……”
“我想问你，邯郸的百姓为什么这么穷？”
赵开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邯郸百姓穷，原因有三。一是地少人多，人均耕地不足十亩；二是赋税太重，百姓每年要交三成收成给官府，两成给地主，自己只能留五成；三是商业不兴，百姓除了种地，没有其他谋生的门路。”
“那你说，该怎么办？”
赵开想了想：“第一，开垦荒地。邯郸周边还有很多荒地没有开发，可以组织百姓去开荒，头三年免税。第二，减轻赋税。百姓吃不饱，哪有钱交税？不如先减税，让百姓吃饱，等百姓富裕了，税源自然就多了。第三，鼓励商业。商业兴，百业兴。百姓有了钱，就能买地、建房、供孩子读书，国家也就富了。”
赵雍听完，微微点头。赵开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推行。
“赵开，如果我把邯郸交给你，你能不能做到这些？”
赵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太子，臣愿意一试！但臣需要权力，也需要时间。”
“你要什么权力？”
“臣要邯郸的行政、财政、司法之权，三年之内，不受朝中任何人的干涉。”
赵雍盯着赵开看了许久，缓缓说道：“三年太长了。我给你一年。一年之内，邯郸的政务你说了算，肥相邦和朝中大臣都不会干涉你。但一年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赵开咬了咬牙：“一年就一年！臣一定不让太子失望！”
“好。”赵雍站起身来，走到赵开面前，“从明天起，你就是邯郸的‘专使’，全权负责邯郸的政务。除了军事之外，邯郸的一切事务都由你处置。我会下一道手令，让所有人都知道。”
赵开跪地行礼：“臣定不负太子重托！”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去吧。好好干。”
赵开走后，肥义从侧殿走出，面露忧色。
“太子，给赵开这么大的权力，会不会太冒险了？他才上任一个月，根基不稳，朝中很多人对他不满。如果他在邯郸搞砸了，太子的威信也会受损。”
“我知道。”赵雍说道，“但赵国需要改革，需要有人去做事。赵开有能力、有胆识、有干劲，是最好的人选。我不给他权力，他怎么做成事？”
肥义叹了口气：“太子说得对。臣只是担心，赵开太年轻，容易冲动。”
“年轻不怕，就怕没本事。”赵雍说道，“让他去闯吧。闯成了，赵国受益；闯不成，我们再收拾烂摊子。”
肥义不再多说。
第二天，赵雍的手令贴满了邯郸城的大街小巷。手令上写着：任命赵开为邯郸专使，全权负责邯郸政务，一年之内，朝中任何人不得干涉。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有人叫好，有人质疑，更多的人在观望。赵开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邯郸城。
赵开没有浪费时间。手令贴出的当天，他就召集了邯郸的官吏，宣布了三项新政。
第一，开荒。邯郸周边的荒地，百姓可以自由开垦，头三年免税。开垦超过五十亩的，官府奖励耕牛一头。
第二，减税。百姓的田赋从三成减到两成，地主加征一成田赋，用于补贴贫苦百姓。
第三，招商。鼓励各国商贾来邯郸经商，前三年免税，三年后减半征税。同时，官府出资修建商铺和仓库，低价出租给商贾。
三项新政一出，邯郸城沸腾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开荒的消息传出去，当天就有上百人去官府登记。减税的消息更是让百姓欢欣鼓舞，有人甚至放鞭炮庆祝。招商的消息虽然百姓不太关心，但商贾们闻风而动，几天之内就有十几家外地商号派人来邯郸考察。
赵开的新政，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涟漪之下，暗流也在涌动。
新政实施后的第五天，赵雍正在议事厅中批阅文书，肥义匆匆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太子，出事了。”
“什么事？”
“城北的几个豪绅联合起来，拒绝缴纳加征的田赋。他们说，赵开这是‘劫富济贫’，是‘与民争利’。他们还派人去赵成那里告状，说赵开‘擅改国法’、‘祸乱朝纲’。”
赵雍放下笔，冷笑一声：“劫富济贫？与民争利？他们占着几千亩地，一毛不拔，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赵成怎么说？”
“赵成没有表态，把告状的人打发走了。但臣听说，赵成的态度有些暧昧，似乎不想掺和这件事。”
“不想掺和就是态度。”赵雍说道，“赵成是老狐狸，他知道赵国现在需要改革，不会站出来反对。但这些豪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赵开。”
“太子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雍说道，“让赵开自己去处理。如果他连几个豪绅都对付不了，就不配做邯郸专使。”
肥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赵开没有让赵雍失望。
当天下午，赵开带着几十个士兵，亲自去了城北。他站在豪绅们的大宅门前，让人敲门。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到赵开，脸色一变。
“赵……赵大人，您怎么来了？”
“叫你们主人出来。”赵开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
片刻后，几个身穿锦袍的豪绅走了出来，为首的姓荀，是邯郸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名下土地超过三千亩。荀氏见到赵开，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赵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荀公，我听说你们拒绝缴纳加征的田赋？”赵开开门见山。
荀氏的笑容一僵：“赵大人，不是我们拒绝缴纳，是加征田赋没有依据。赵国历代法令，田赋都是三成，地主和百姓一样。你突然要地主多交一成，凭什么？”
赵开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在荀氏面前。
“凭这个。太子手令，邯郸专使全权处置邯郸政务。加征田赋，是我赵开的决定，太子的手令就是依据。”
荀氏看了一眼竹简，脸色沉了下来：“赵大人，你拿太子的手令压我们？”
“不是压你们，是跟你们讲道理。”赵开收起竹简，“赵国现在缺钱缺粮，北疆在打仗，南境在驻军，处处都要用钱。你们是邯郸最富裕的人，多交一成的田赋，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赵国来说，这些钱可以养兵、可以修城、可以救济百姓。你们多交一成的田赋，赵国的百姓就能少交一成的田赋。这不是劫富济贫，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荀氏被说得哑口无言，但还是不甘心：“赵大人，你说得好听。但我们怎么知道这些钱真的用在了百姓身上？万一被官府贪了、吃了，我们不是白交了？”
赵开盯着荀氏，冷冷说道：“荀公，你这是在质疑太子的信用？还是在质疑赵国的法度？”
荀氏脸色大变，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赵大人误会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赵开转身，“三天之内，加征的田赋必须缴清。否则，按赵国法令，拖欠赋税者，抄没家产，流放北疆。”
说完，赵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氏和几个豪绅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赵开在城北强硬应对豪绅的事，很快传遍了邯郸。百姓们拍手称快，朝中大臣们则议论纷纷。有人赞赵开有胆有识，有人骂赵开专横跋扈，但不管怎么说，赵开的威信立起来了。
三天后，城北豪绅们乖乖地缴清了加征的田赋。没有人敢拖欠，没有人敢反抗。
赵雍听到消息，微微一笑。
“赵开这小子，干得不错。”
肥义也笑了：“太子没看错人。赵开确实是个干才。”
“不过，”赵雍话锋一转，“他锋芒太露，容易招人恨。相邦，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在背后害他。”
肥义点头：“臣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渐渐深了。
北疆的消息陆续传来。赵豹在阴山以南扎下大营，日夜训练骑兵。楼缓在东胡的互市也进行得很顺利，第一批五百匹良马已经运抵代郡，换回了一千石粮食和三百匹布帛。东胡王的态度有所缓和，没有再提领土要求，也没有再威胁南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赵雍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东胡王不是善茬，他之所以暂时不动，是因为冬天不适合打仗。等到春暖花开，草场返青，马匹膘肥体壮，东胡人就会露出獠牙。
赵国必须做好准备。
这天傍晚，赵雍去了吴娃的住处。
吴娃正在院中赏梅，那几株被雪压弯的老梅已经挺直了腰杆，枝头绽出了点点红苞。吴娃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裘衣，站在梅树下，人面梅花相映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太子来了。”吴娃转过身，微微一笑。
赵雍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着枝头的梅花。
“梅花开了。”
“是啊，开得正好。”吴娃轻声说道，“臣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臣妾还在楚国，院子里也有几株梅花。那时候臣妾想，如果能有人一起赏梅，该多好。”
赵雍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人了。”
吴娃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如果有一天，赵国变得强大了，你想做什么？”
吴娃想了想：“臣妾想回楚国看看。看看小时候住过的院子，看看那里的梅花还在不在。”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吴娃抬起头，看着赵雍，眼中满是感动。
“太子，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赵雍说道，“我说话算话。”
吴娃笑了，笑容比梅花还要灿烂。
赵雍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四面楚歌的赵国，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等着他，相信他。这就够了。
“走吧，进屋。外面冷。”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身后，梅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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