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雷乍动
冬去春来，邯郸城外的漳水解冻了。
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敲鼓。赵雍站在城楼上，听着那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而东胡人的马蹄声，恐怕也不远了。
肥义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赵雍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消息。
“太子，北疆急报。”
赵雍接过信，展开细读。信是赵豹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赵雍心上。
东胡王召集了七个个部落的头领，在肯特山下会盟，正式决定联合南下。总兵力约六万骑兵，号称十万。预计在草场返青后，即四月初，分三路进攻赵国北疆。第一路攻打代郡，第二路攻打雁门，第三路绕过阴山，直插赵国腹地。
赵雍将信折好，塞进袖中，面沉如水。
“六万骑兵。”肥义的声音有些发颤，“赵国在北疆只有三千骑兵、八千步兵。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我知道。”赵雍的声音很平静，“但仗不是这么算的。东胡人六万骑兵，不可能全部投入战场。六万骑兵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只要我们能守住头一个月，东胡人就会粮尽退兵。”
“一个月。”肥义喃喃道，“太子，三千骑兵对六万，守一个月，谈何容易。”
赵雍没有接话，转身走下城楼。肥义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议事厅。
赵雍坐到案前，铺开一张帛纸，提笔写信。他要给赵豹回信，让赵豹放弃阴山以南的前沿阵地，全军退守代郡、雁门等几座坚城。利用城池消耗东胡人的锐气，拖到他们粮尽。
信写好后，赵雍交给肥义：“立刻派人送去北疆。”
肥义接过信，转身要走，又被赵雍叫住。
“相邦，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邯郸全城戒严。所有进出城的人员都要查验身份，可疑的一律扣留。另外，通知沈重，让他动用所有眼线，盯着东胡人的动向，每天一报。”
肥义点头，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赵雍几乎住在了议事厅。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醒了就处理公文、召见将领、调度粮草。肥义劝他多休息，他不听。赵豹不在邯郸，北疆的防务需要他亲自过问。南境也不能放松，虽然魏国暂时没有动静，但难保不会趁火打劫。
这一天，赵雍正在与靳恒商议南境防务，内侍来报：“太子，赵开求见。”
“让他进来。”
赵开走进议事厅，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他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在邯郸推行新政三个月，成效显著——开荒三千余亩，减税后百姓积极性大增，商贾也纷纷来投，邯郸的市面比去年热闹了许多。
“太子，”赵开拱手道，“臣有一事禀报。”
“说。”
“邯郸的商贾们听说东胡人要南下，人心惶惶，有的想关门歇业，有的想转移财产到魏国或齐国。如果商贾们都跑了，邯郸的市面就垮了。臣想请太子下一道令，安抚商贾，稳定人心。”
赵雍想了想：“你说怎么安抚？”
赵开早已想好了对策，不假思索地说道：“第一，承诺保护商贾的财产安全，东胡人打不过来；第二，减免商税三个月，让商贾们看到官府的态度；第三，官府出面收购商贾积压的货物，给他们一个退路。”
赵雍看着赵开，心中暗暗赞赏。这个年轻人不但能发现问题，还能提出解决方案，确实是个人才。
“准了。你回去告诉商贾们，赵国不会让东胡人踏入邯郸一步。让他们放心做生意，该赚的钱照赚。”
赵开领命而去。
赵雍又处理了几件急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邯郸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宁静而安详。他不知道这样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守护这座城，守护城中的百姓。
第二天一早，沈重匆匆入宫。
沈重今日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拱手道：“太子，草民有紧急消息。”
“说。”
“草民的眼线从东胡传来消息，东胡王已经下令各部族集结，预计十天后就能完成集结。他们的前锋骑兵已经出现在阴山以北，距离代郡不到三百里。”
赵雍心中一沉。十天，比预想的还要快。
“还有，”沈重压低声音，“草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东胡王之所以这么急着南下，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谁？”
“齐国。”
赵雍眼神一凝。齐国，果然又是齐国。
“详细说。”
“草民的眼线在东胡王的大帐中看到了齐国的使者。那使者带着大量的礼物，说是齐宣王送给东胡王的。齐使在东胡王的大帐中待了三天，跟东胡王密谈了很久。具体内容草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齐国在东胡人南下的背后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齐国这是想借东胡人的手，削弱赵国。等赵国被东胡人打残了，齐国再趁虚而入，瓜分赵国的土地。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太子，那我们怎么办？”
赵雍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先生，你的人能不能混进东胡人的大营？”
沈重一怔：“太子要草民做什么？”
“给我找到东胡王的大帐位置，还有他的粮草囤放地点。”
沈重明白了赵雍的意思——赵国骑兵太少，正面打不过，只能想办法偷袭东胡人的粮草。粮草一烧，东胡人不战自溃。
“草民尽力而为。但东胡人的大营戒备森严，混进去不容易。”
“尽力就好。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沈重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邯郸城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赵雍下令征召邯郸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组成民兵，协助守城。同时，从南境调回三千步兵，加强邯郸的防务。靳恒被任命为邯郸守将，全权负责城防。
赵开的新政也见了成效。商贾们看到官府的态度坚决，人心渐渐稳定下来，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撤资潮。减免商税的政策更是让商贾们喜出望外，纷纷向官府保证，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赵国添乱。
北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急。
东胡人的前锋骑兵已经越过阴山，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出没。赵豹下令坚壁清野，将代郡以北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牧场和农田全部放弃。东胡人找不到粮食和牲畜，只能从后方运粮，补给线拉得很长。
赵雍给赵豹回信，让他再坚持半个月。只要再坚持半个月，东胡人的粮草就会告急，到时候就是赵军反击的机会。
信送出去后，赵雍走出议事厅，站在廊下。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的气息，温暖而湿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消散了一些。
“太子，”肥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楼缓从东胡回来了。”
赵雍转过身：“他回来了？在哪里？”
“在偏殿等着。”
赵雍快步走向偏殿。楼缓正坐在偏殿中喝茶，看到赵雍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臣楼缓，参见太子。”
“免礼。”赵雍示意他坐下，“楼大夫，东胡的情况如何？”
楼缓面色凝重：“太子，东胡人的来势比预想的要凶猛。东胡王这次是铁了心要打赵国，他在会盟上对各个部落的头领说，赵国是东胡最大的威胁，不除不快。各部落头领被他鼓动，纷纷出兵。六万骑兵，不是虚数。”
赵雍沉默了片刻：“东胡王的粮草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楼缓说道，“东胡人不善于储存粮草，他们的粮食大多是现抢现吃。六万骑兵，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撑不了多久。但问题是，如果他们在头一个月内攻破了代郡或雁门，就能从城中抢到粮食，到时候就能继续打下去。”
“所以代郡和雁门必须守住。”赵雍说道，“只要这两座城不丢，东胡人就抢不到粮食，一个月后必退。”
楼缓点头：“太子说得对。但代郡只有三千守军，雁门更少，只有两千。面对六万东胡骑兵，守城不易。”
“那就增兵。”赵雍说道，“从邯郸再调两千人北上，支援代郡。另外，让赵豹把骑兵全部集中在代郡，不要分散。东胡人攻城，骑兵在城外骚扰他们的补给线。只要配合得当，守一个月不是问题。”
楼缓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便点头道：“臣这就去传令。”
楼缓走后，赵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事情，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他索性不去想了，闭上眼睛，让自己放空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赵雍睁开眼睛，看到吴娃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太子，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吴娃将热汤放在案上，轻声说道。
赵雍看了一眼那碗汤，是羊肉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确实饿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好喝。”赵雍说道。
吴娃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汤喝完。
“太子，东胡人真的要打过来了吗？”吴娃轻声问道。
“嗯。”赵雍放下碗，“不过你不用担心，东胡人打不到邯郸。”
“臣妾不担心。”吴娃说道，“臣妾相信太子。”
赵雍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减轻了一些。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相信你，支持你，这种感觉很好。
“吴娃，等东胡人退了，我带你去看梅花。”
吴娃笑了：“梅花已经谢了。”
“那就看桃花。邯郸城外有一片桃林，春天开花的时候很美。”
“好。臣妾等着。”
赵雍握住吴娃的手，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赵雍召见了阿骨打。
阿骨打这些天一直在训练骑兵，整个人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厚了一层。他走进议事厅时，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太子，您找我。”
“阿骨打，东胡人要打过来了。”赵雍开门见山，“你是东胡人，了解东胡人的战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阿骨打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东胡人的骑兵确实厉害，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东胡人打仗，靠的是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能在头几仗中挫败他们的锐气，他们的士气就会崩溃。赵国的骑兵虽然少，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未必不能与东胡人一战。”
赵雍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不能一味防守，要主动出击？”
“对。”阿骨打说道，“防守只能拖延时间，不能打赢战争。要打赢，必须主动出击，打掉东胡人的锐气。”
“你觉得，赵国的骑兵能打赢东胡人的骑兵吗？”
阿骨打想了想：“正面交锋，三千对六万，没有胜算。但如果打伏击、打夜袭、打骚扰，三千人可以拖住六万人。东胡人不善于夜战，更不善于在复杂地形作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跟他们打游击。”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北疆的山川河流。代郡以北是连绵的山地和草原，地形复杂，确实适合打游击。
“阿骨打，如果我让你带一千骑兵，在北疆跟东胡人周旋，你敢不敢？”
阿骨打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子，臣敢！”
“好。”赵雍转过身，“你带一千骑兵，分成若干小队，在东胡人的侧翼和后方活动。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目标是破坏他们的补给线，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哨兵。不要恋战，不要硬拼。能做到吗？”
“能。”阿骨打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
阿骨打领命而去。
三天后，阿骨打率一千骑兵北上。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消失在晨雾中，马蹄声渐渐远去。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阿骨打能不负所托。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快，邯郸城外的桃林开了花，粉红一片，像是天边的云霞。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远远地望着那片桃林，想起了对吴娃的承诺。
等东胡人退了，他一定带她去看桃花。
但现在，他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上。
这一天，北疆传来消息：东胡人的主力已经越过阴山，前锋骑兵距离代郡不到百里。
大战，一触即发。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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