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墨金鳞的儿子，是墨家的未来！”墨金鳞正色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深沉的父爱，“记住，苏临霜这等人物，一生所见神兵利器不知凡几。她要的‘独具匠工’，未必真是剑本身有多好，多锋利。她要看的是你的‘心’，是你为之付出的‘诚意’与‘心血’！”
“只要让她看到，我墨家，我墨尘，为此事倾尽所有，诚意十足，这第一关，便算过了！”
“儿子……明白！”墨尘重重点头，将涌到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当夜，墨府灯火通明，下人们忙碌却有序地准备着次日所需。
墨尘在自己书房中，对着父亲命人送来的那柄“金鳞剑”，发呆。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以名贵紫檀木为底，镶嵌金丝，描绘着繁复的云纹。拔出剑身，寒光刺目！通体竟是以赤金混合其他稀有金属铸就，呈现出一种华丽耀眼的暗金色。剑身之上，同样铭刻着精美的云雷纹饰，剑格处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光华。
华丽，贵重，彰显着无与伦比的财富。
可也……俗气。扑面而来的、暴发户式的俗气。
这样一柄剑，真能入那位清冷如雪、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法眼？
墨尘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正对着剑犹豫彷徨，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尘弟，睡了吗？”
是长姐墨清薇的声音。
墨尘连忙开门。墨清薇端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参汤进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容颜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父亲让我送来，说你今日受了惊吓，又耗神，补一补。”她将参汤放在桌上，声音温柔。
“多谢阿姐。”墨尘心中温暖。
墨清薇在桌边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那柄金鳞剑上。她仔细看了几眼，秀眉便微微蹙起。
“这便是父亲为你准备的剑？”
“嗯。”
“太俗。”墨清薇直言不讳，声音清冷，“苏仙子是何等人物？冰清玉洁，不染凡尘。这等金银珠玉堆砌之物，在她眼中，只怕与破铜烂铁无异，甚至……徒惹厌烦。”
墨尘苦笑：“我也这般觉得。可父亲说，这是欧冶子后人所铸，用料珍贵，工艺顶尖……”
“铸剑的是人，看剑的，也是人。”墨清薇摇头，目光中带着洞察世情的明澈，“尘弟，你若真想拜师，便该仔细想想，苏仙子出此题，真正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设法让人打探过，苏仙子入住悦来客栈后，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拜访。但她的贴身侍女曾无意中透露，仙子平日对器物，最看重‘匠心’二字。”
“匠心？”墨尘若有所思。
“便是独一无二，倾注了制作者全部心血、精神与感悟之物，是灵魂的投射。”墨清薇解释道，“金银珠玉易得，倾注心血的‘匠心’，却万金难求。父亲准备的剑，有‘工’，却未必有苏仙子要的‘匠’与‘心’。”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我以个人名义，也托人给苏仙子送了一份薄礼。不求她格外开恩，只求她……能在考校时，多看你一眼，多留意一分你的不同。”
墨尘一愣：“阿姐送了何物？”
“一块暖玉，雕成了小雪狐的模样，玉质尚可，雕工……是我亲手画的图样，请老师傅雕的。”墨清薇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份心意。仙子若肯收下，便是心意到了；若不肯，也无妨。”
她转身离开，裙摆掠过门槛，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雅的兰花香。
墨尘怔怔看着阿姐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白日里，阿姐在人群中为他整理有些歪斜的玉冠时，手指不慎被玉冠边缘一处细微的毛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当时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用随身绢帕随意擦了擦渗出的血珠，便不再在意，继续专注地帮他整理仪容。
“匠心……独一无二……倾注心血……”
墨尘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最后亮起一团火焰。
他快步走到书桌边，铺开宣纸，提起那支父亲送的、价值千金的紫狼毫，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然后，悬腕，凝神，笔走龙蛇！
一张清单，飞快地在纸上呈现。
“来人！”他朝门外低喝。
一名护卫应声推门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立刻去府库！”墨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清单递过去，语速极快，“按这上面写的，取十斤北海精金，三斤极地寒铁，一两天外星辰砂，半钱千年铜精……还有，把西院工坊的王大锤王师傅请来，就说我急事相求，现在，立刻！”
护卫愕然，看着清单上那些听名字就知珍贵无比的材料，又看看桌上那柄华丽耀眼的金鳞剑，迟疑道：“公子，老爷已经准备了这柄……”
“按我说的做！”墨尘打断他，眼中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现在，立刻，马上！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要连夜为明日考校做准备！”
“是！”护卫不再多问，接过清单，快步离去。
第一考“寻剑”之期，只有短短一日。
墨府几乎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和人脉。寻找奇铁的消息暗中放出，重金悬赏；与墨家有生意往来的几个大商行被紧急联络；甚至一些黑市、地下拍卖场的线人，都收到了风声。
然而，这一切明面上的忙碌，在墨金鳞看来，都只是掩人耳目的烟雾。他真正的信心，来自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铸就的那柄“金鳞剑”，以及儿子昨夜突发奇想、近乎胡闹般的“亲自铸剑”。
他虽不认为墨尘一夜之间能铸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那份“亲自尝试”的心意，或许正是苏临霜想看到的“诚意”的一部分。两相结合，这第一关，应当有惊无险。
果然，当日下午，苏临霜派了一名白衣侍女前来墨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递上一张素白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明日辰时，墨府，呈剑。”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墨金鳞恭敬接过，心下稍安。至少，苏仙子还愿来看。
当夜，墨尘所在的“听竹轩”后院，临时搭建的小工棚里，炉火彻夜未熄。“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混合着王师傅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指导声，响了一夜。
墨尘几乎未曾合眼，他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手上沾染了烟灰和汗渍，死死盯着炉中那团在高温下逐渐融合、呈现出暗金色的金属液，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王师傅是墨家工坊里手艺最好的老匠人，一生与金属打交道。他起初对公子爷这“异想天开”颇为不解，甚至觉得浪费材料。但随着墨尘不断提出一些在他听来匪夷所思、却又隐隐契合某种韵律的锻造要求（那些要求，来源于墨尘前世模糊记忆里，关于“力学”、“结构”、“重心”的零星知识），老王头的眼神，也从敷衍，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为了全神贯注的投入。
这不是在铸一柄华贵的装饰品，而是在锻造一柄……他从未想象过的、纯粹为了“用”而存在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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