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锻打声终于停歇。
一柄剑，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淬火液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白雾升腾。
剑长三尺，宽两指，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也没有镶嵌一颗宝石。
剑身线条简洁流畅到了极致，从剑镡到剑尖，形成一个完美而内敛的弧度。
最奇特的是，剑脊正中，有一道浅浅的、笔直的凹槽，从剑柄末端一直延伸到离剑尖三寸处，仿佛一道引而不发的雷霆。
朴实，刚硬，甚至有些笨拙丑陋。与旁边那柄光华灿烂的“金鳞剑”放在一起，对比强烈到刺眼。
墨尘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工棚柱子，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看着那柄在晨光中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剑，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成了。
这是他的剑。
哪怕它再丑，再不起眼，里面凝聚的，是他整整一夜不眠不休的心血、焦灼、期盼，乃至……一丝绝望中迸发的狠劲。
“公子，您这剑……”王师傅声音沙哑，看着那柄剑，眼神复杂，“老朽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样的。它不华美，但……握着踏实。这道血槽（他指着剑脊凹槽），更是奇思，若真能饮血破风，威力恐增三分。只是……”
“只是什么？”墨尘喘息着问。
“只是，它没有‘魂’。”王师傅叹道，“匠人之魂，在于让器物拥有生命。公子您的‘心意’老朽感受到了，但时间太短，火候、锤锻，都差了些意思。它现在，只是一块有了剑的形状的好铁。”
墨尘沉默。他懂王师傅的意思。一夜之功，岂能媲美名家千锤百炼？他能做到的，只是将自己所能理解的、关于“剑”的想象，强行灌注进去。这已是极限。
“无妨。”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有此‘形’，便够了。心意到了，苏仙子……应该能看见。”
辰时，墨府前院。
香案早已设好，烟气缭绕。墨家核心族人、有头脸的管事几乎全部到场，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气氛肃穆而紧张。
三皇子夏侯明竟然也早早到了，坐在客位首席，一副饶有兴致、纯粹看热闹的模样，不时与身旁的心腹低语两句，目光在墨尘和那两柄盖着红绸的剑上来回扫视。
墨尘已换回了那身月白云纹锦袍，洗净了脸，但眼底的疲惫和血丝却无法掩盖。他站在香案前，身姿挺拔，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普通木盒，盒中便是那柄连夜赶工的暗金长剑。而另一柄华丽的“金鳞剑”，则由一名健仆捧着，站在他侧后方。
终于，辰时正。
一缕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冷梅香。
月白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悄然立于院中。依旧是独自一人，依旧是那袭不染尘埃的流仙裙，依旧是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
“恭迎苏仙子！”墨金鳞连忙带着众人行礼。
苏临霜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落在墨尘身上，以及他手中那个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朴实木盒上。
“剑，可备好了？”
墨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木盒放在香案上，然后后退三步，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平稳：
“弟子墨尘，幸不辱命，已寻得‘独具匠工’之剑一柄，在此呈上，请仙子过目。”
苏临霜未动，只淡淡道：“打开。”
墨尘依言，上前，轻轻掀开木盒的盖子。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寒芒四射。
一柄通体暗金、造型简洁到近乎简陋的长剑，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晨光照在它没有丝毫装饰的剑身上，反射出的是沉郁的、内敛的金属光泽，甚至因为一夜赶工，某些部位的打磨还不甚均匀，留下细微的锤锻痕迹。
“……”
围观的墨家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愕然，有不解，有失望，更多的是强忍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嗤笑。就连夏侯明，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
这就是墨家麒麟儿准备的“独具匠工”之剑？这……这跟悦来客栈库房里那些伙计用的佩刀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
墨金鳞眼皮跳了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面上依旧沉静。
苏临霜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停留了大约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用三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拈起了那柄沉甸甸的暗金长剑。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剑柄的刹那——
“嗡……！”
剑身，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颤鸣！
那不是金铁交击的尖锐声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共鸣，仿佛沉睡的金属被某种韵律唤醒，又像是地底深处的流水撞击岩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原始的节奏感。
满院俱寂。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心中鄙夷，在这一声奇异的剑鸣中，戛然而止。
苏临霜握着剑，手腕轻轻一抖，随手向身旁无人的空处一挥。
没有催动丝毫真气，没有激发任何剑气，更没有华丽的光影效果。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院中流动的空气，仿佛被这一挥引动，随着剑身划过的轨迹，轻轻旋转、流动起来，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凉的气流。
这并非力量所致，而是剑身那独特的弧度和那道浅浅的血槽，在破开空气时，自然形成的、最符合“流动”本质的轨迹。
苏临霜垂眸，看着手中这柄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的长剑，指尖缓缓拂过那冰冷的剑脊，感受着那道凹槽的粗糙与直接。
“此剑，何名？”她问，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墨尘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回仙子，此剑乃弟子昨夜仓促所铸，未及取名。铸剑之时，弟子愚钝，不通高深剑理，唯谨记‘剑为心声’四字。便将自己对剑道一途，所有粗浅、幼稚乃至妄想之理解，尽数倾注于锤锻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一种沉浸回忆的专注：
“剑身以北海精金为骨，取其坚不可摧；以极地寒铁为锋，求其锐利无匹；点缀天外星辰砂，奢望其能引动一丝星辰之力。剑脊这道凹槽，弟子称之为‘导气槽’，乃是幻想有朝一日，若弟子有幸能修炼出剑气，剑气可顺此槽奔涌而出，增幅其速与威。剑柄无饰，是因为弟子觉得，剑便是剑，是手之延伸，是意志的承载。握得稳，杀得敌，护得住想护之人，便足矣。外物华饰，不过徒增累赘，分散心神。”
他说完，院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但这次的沉寂，与之前的鄙夷不同，带着一种沉静的思考。
许多人重新看向那柄丑陋的暗金长剑，目光已然不同。那简洁的线条，那道奇异的血槽，此刻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意味。
苏临霜看着手中剑，又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却明亮执拗的少年，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剑为心声……此言，倒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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