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乱葬岗。
沈渡站在土坡顶上，脚下的黑泥裹着草屑，踩上去软乎乎黏脚，混在泥里的草灰和碎骨硌得靴底发疼，那触感顺着靴面直往腿上窜。
空气里的焦臭味比上次还冲，烧透的木柴混着腐肉的味道，呛得人直犯恶心、喉咙发紧。
远处灌木丛里，几只野狗低低哼着，爪子疯狂扒拉土堆，不知道在翻什么吃的，浑浊的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土坡这边，透着股阴恻恻的劲儿。
“沈大人，要不我去把这群野狗赶跑？”铁柱攥着腰间的刀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几分发怵。
这乱葬岗的死气太重，就算他跟着沈渡跑惯了外勤，也觉得浑身发冷，后背冒凉气。
沈渡抬手按住他，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黑石头：“别动。”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双眼一闭一睁，命眼瞬间开启，眼底闪过一层淡金色的光。
视线里，乱葬岗上空的灰雾浓得跟化不开的粥似的，比三天前厚了一倍不止，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荒坡上，连风都吹不动。
灰雾正中间，一团黑气慢悠悠地蠕动着，浓得像泼出去的墨，和赵铁头死的时候，周身绕着的黑气一模一样。
那黑气还在一点点往外扩，所过之处，草叶瞬间就蔫了，连点生气都没有。
“尸体没烧干净。”沈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悄悄收紧，攥起一把混着碎骨的黑泥。
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圈，顺着沈渡的目光往下瞅：“在哪儿啊？”
沈渡没搭话，径直往土坡下走。黑泥裹着靴底，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在这静得能听见风声的荒坡上，格外刺耳。
土坡下的乱草长到半人高，枝叶缝里隐约露着一片浅蓝色的衣角，头发乱糟糟地铺在草叶上，那人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看着就不对劲。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指节“咔哒”一声攥得发白。
是阿依。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尸体翻过来。
那张脸确实是阿依的，可看着又陌生得吓人，皮肤泛着死灰似的黑，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眼睛半睁着，眼珠浑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半点神采都没有。
人肯定死透了，至少两天了。
“沈大人，她……她这是……”铁柱凑过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声音都抖了，话都说不完整。
“别说话。”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死死锁在阿依脸上。
她身上没有一点外伤，也没有血迹，可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全是细细的裂纹，跟久旱裂开来的河床似的，顺着皮肤的纹路蔓延，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裂纹，他见过。
陈玄一被改命反噬，活活烧死的时候，身上就是这样的裂纹，命盘被烧得粉碎，魂魄散得一干二净，就剩一具冷冰冰的空壳，连点生气都没有。
沈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阿依的脸颊。刺骨的冷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来，那不是普通尸体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冻得人指尖发麻。他心里清楚，阿依的命盘，彻底碎了。
“沈大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啊？”铁柱的脸白得跟纸似的，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被改命改死的。”沈渡收回手，指尖的寒意半天散不去。
铁柱浑身一震，声音都变调了：“谁改的？难道是天璇？！”
沈渡没回答，目光落在阿依紧攥的右手上。他轻轻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一块残缺的陶片“啪嗒”一声掉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陶片上刻着北斗七星，七颗星连成一条直线，线的两头各有一个小点，星群中间，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就是”。
“就是”？
上一块陶片，是从陈玄一身上找到的“吾”；城隍庙香炉里翻出来的，是第二块“等”；现在这第三块，是“就是”。
“吾……等……就是……”沈渡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等什么？就是什么？这碎碎的几个字，到底藏着真相，还是天璇挖好的坑？
他把陶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有点刻意，一笔一划的，跟道观里道士抄经书似的规整，压根不是阿依平时那娟秀灵动的字。
“第十代天璇，就是……”
字迹到这儿突然断了。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墨痕乱糟糟的，明显是写到一半，被人猛地打断，连笔都没来得及收。
沈渡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阿依知道第十代天璇是谁，她都快写出来了，却没能熬到最后一笔。有人不想让她把真相说出来，所以杀了她，下手真够狠的。
“沈大人，有人来了！”铁柱突然压低声音，手“唰”地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远处的灰雾，大气都不敢喘。
沈渡赶紧把陶片塞进袖中，站起身，缓缓转过身。
灰雾深处，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黑袍拖到地上，周身裹着淡淡的黑气，脸上戴着一张玄黑色的面具，面具正中间，刻着和陶片上一模一样的北斗七星。
不用想，肯定是天璇。
铁柱浑身绷得跟弦似的，就要拔刀，沈渡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捏碎他的骨头，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天璇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沉闷又平静，跟一潭死水似的，没半点波澜：“你来了。”
“阿依是你杀的？”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眼底的杀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自己找死。”天璇的语气没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该知道的，她偏要去碰。”
沈渡死死盯着他的面具，指节攥得发白：“她知道你是谁。”
“是。”天璇坦然承认，语气没半点遮掩，“所以，她必须死。”
“你是怕她说出来，怕我知道真相，对不对？”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可眼底的怒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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