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泼了一盆墨，沉甸甸压在王府头顶。
沈渡杵在王府后墙外，眼神死死锁着墙头——上次翻墙的印子还在，可那些被他掰断的荆棘，居然被人重新接好了，用粗麻绳捆得死死的，连枝桠摆的方向都跟原来分毫不差。
明摆着，有人知道他来过。
沈渡垂眼，指尖蹭了蹭手背上上次被荆棘扎的旧疤，淡淡的印子还在。
但他压根不在乎，比起沈梦的安危，这点破痕迹，连毛都不算。
他往后退了三步，脚掌蹬实地面，猛地往前冲。
脚尖精准踩在墙根的砖缝里，借着劲儿腾空而起，手指死死扣住墙头的凹处。
尖锐的荆棘又一次扎进手背，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刺痛感顺着指尖窜到小臂，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使劲，翻身越墙，轻得像片叶子似的落在墙内的草丛里。
晨露打湿了裤腿，冰凉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钻，贴在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低头一看，那串纤细的女人脚印还在，浅浅印在湿软的泥土里，一路往北，跟给她指路似的。
沈渡放轻脚步，顺着脚印往前走。
穿过栽满月季的花园，绕开飘着浮萍的池塘，路过几间歪歪扭扭的厢房，最后停在了后花园的偏院外——那是沈梦的院子。
可脚印没停，还直直地往北伸，直通王府最里头。
王府最深处，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小楼。
就两层，灰瓦盖顶，黑墙斑驳，最诡异的是，整栋楼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活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
楼门口站着两个侍女，穿一身浅绿衣裙，脑袋垂得低低的，双手叠在肚子前，身子僵得跟木棍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快听不见，活脱脱两尊没气儿的瓷像。
那串女人脚印，正好停在小楼门口，不多不少，刚到门槛边。
沈渡悄悄蹲进旁边的树丛，指尖按在地上，缓缓睁开命眼。
淡金色的光在眼底转了一圈，他看得清清楚楚——小楼外头没有任何命阵的痕迹，却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不是阵法的光，是那种极强命盘自带的光晕，楼里的人，绝对不简单。
“出来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里飘出来，不高不低，语速慢悠悠的，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北凉口音，穿透门板，直扎沈渡耳朵里。
沈渡没动，依旧缩在树丛里，眼睛死死盯着小楼的门，指尖悄悄攥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
声音又响了，平平静静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沈渡心里门儿清，自己早被发现了，再藏着也没意思。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干脆利落地朝着小楼走过去。
门口的两个侍女还是垂着头，既没拦他，也没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就是一阵路过的风，跟她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沈渡抬手，轻轻推开了小楼的门。
楼里没有天光，全靠几十根蜡烛照着。
蜡烛整整齐齐摆在靠墙的架子上，火苗被穿堂风一吹，轻轻晃悠，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黑墙上，跟鬼魅似的飘来飘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偌大的屋子，就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静得吓人。
一个女人坐在屋子正中间的梨花木椅子上，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玉簪，一身月白锦裙，裙摆铺在地毯上，纹丝不动，跟画里的人似的。
“你是沈渡。”
不是问句，是实打实的陈述，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没半点波澜。
“是。”沈渡声音低沉，眼睛死死锁着女人的背影，试图从那纤细的轮廓里，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
“大梁的状元郎。”女人又开口，指尖轻轻蹭着椅柄上的雕花，漫不经心的。
“是。”
“被我扣在王府里的囚徒。”
沈渡指尖微微一紧，语气没半分退让：“你是王后。”
女人慢慢转过身。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那叫一个好，皮肤白得细腻，连个细纹都没有，眉毛细长，尾端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添了几分温婉，可那双眼睛，却是深棕色的，跟天璇的眼睛，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你见过天璇了。”
“见过。”沈渡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从里面挖出点破绽来，“他戴着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
“声音呢？”王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跟在看一件物品似的。
“不像北凉人。”沈渡实话实说，“语气平平的，半点儿北凉口音都没有。”
王后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敲着椅柄，“笃笃笃”的轻响，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他是北凉人。”语气笃定得很，没有半分犹豫。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更锐了：“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王后站起身，走到没有窗户的墙前，背对着沈渡，望着那片漆黑的墙面，“但我一直在查，没停过。”
“阿依是你杀的？”沈渡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不管阿依是不是天璇的人，终究是条人命，说杀就杀，也太狠了。
王后转过身，神色坦然得很，半点儿避讳都没有：“是我杀的。”
“为什么？”沈渡声音又冷了几分，指尖攥得更紧，指节都快泛白了。
“因为她是天璇的人。”王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狠劲儿，“三年前，天璇把她安插进天师府，让她潜伏在你们身边，专门打探消息。”
沈渡猛地想起那天阿依送来的那碗汤，想起他随手浇在花盆里，花草瞬间就蔫了、枯了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问道：“她给我送的那碗汤里，到底下了什么？”
“命蛊。”王后说得干脆，“不是毒，是一种命术。喝了之后，你的命盘会慢慢裂开，心智也会被一点点操控。她不是要杀你，是想把你变成天璇的傀儡，听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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