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收购结束的第三日，金城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落了一地。赵屿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桌上摊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秋税收缴账目，数字触目惊心：全县应征秋税折钱一千二百贯，实收仅三百八十贯，不足三成。
这个数字若是报到州里，他的考课便是“下下”，轻则罚俸，重则罢官。更严重的是，朝廷对边地州县有特别考课法，催科不力的官员，往往要被追责——前任孙县令便是因此下了大狱。
“县公，”崔元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雨水，“有消息了。”
赵屿转过身来：“什么消息？”
“孙主簿昨日去了兰州，今日一早，梁通判的帖子就到了县里。”崔元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赵屿，“说是三日后要来金城‘巡视秋粮收购及税赋征缴事宜’。”
赵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梁通判此来，名为巡视，实为问罪。张世豪在秋粮收购中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联合梁通判，就是要借秋税的事，给他这个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甚至，直接把他从县令的位子上掀下去。
“崔节级，梁通判与张世豪的关系，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崔元摇头：“没有。但金城县的人都知道，张世豪每年往梁通判府上送的东西，少说也有几百贯。梁通判的小儿子，就认了张世豪做干爹。”
赵屿沉吟片刻，道：“梁通判要来，咱们得准备迎接。你帮我办几件事。”
“县公请讲。”
“第一，把秋粮收购的账目整理清楚，每一笔入库、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第二，把县里的税赋账目也整理出来，尤其是那些拖欠税款的花名册，要分门别类，注明拖欠原因。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派几个可靠的人，盯住孙主簿和张武。梁通判来的这几日，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崔元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低声道：“县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梁通判这个人，心狠手辣。前年，陇西县有个县令得罪了他，他找了个由头，把那人下了狱，那人在狱中‘畏罪自尽’。至今没人敢提。”
赵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我知道了。你去罢。”
崔元走了。
赵屿坐回桌前，盯着那张帖子，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清晨，赵屿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绿色，六品以下的标准色，腰系银鱼，头戴幞头。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人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坚定。
“官人，”周紫棠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喝了暖暖身子。今日外面冷。”
赵屿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紫棠，今日梁通判来，恐怕不会善了。”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在后堂待着，不要出来。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周紫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我知道。”她轻声道，“你只管去应付。家里的事，有我。”
赵屿点点头，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出了后堂。
县衙大门外，孙孝先、张武、周明等一干吏员已经候着了。崔元带着几个弓手站在稍远处，腰间都挎着刀，神情严肃。
赵屿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孙孝先脸上停了一瞬。
孙孝先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衣，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赵屿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走罢，去城外迎接。”
一行人出了城门，在官道旁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骑马的衙役，穿着红边皂衣，手持朱漆木牌，上书“回避”“肃静”字样。后面是一顶青帷轿子，轿子两侧各跟着一个随从，腰悬长刀。轿子后面，还有几辆马车，装的是行李和随从人员。
赵屿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轿子在道旁落下，一个随从掀开轿帘，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从轿中走了出来。
正是梁通判。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按宋制，四品以上服绯，梁通判虽是通判，但因带馆职，得借绯——腰间系着金鱼袋，头上戴着展脚幞头，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赵屿躬身行礼：“下官金城县令赵屿，恭迎通判大人。”
梁通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赵县令，久仰了。本官在兰州就听说，你是个能干的。秋粮收购办得不错，州里几位大人都夸你呢。”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赵屿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罢了。
“通判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就好。”梁通判点了点头，“走罢，先去县衙。本官要看看你们这几日的账目。”
一行人回到县衙，梁通判在大堂上坐了主位，赵屿坐在侧位，孙孝先、张武等人垂手站在一旁。
梁通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县令，本官这次来，主要是三件事。第一，看看秋粮收购的情况；第二，查查秋税收缴的进度；第三嘛——”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屿身上。
“本官接到一份密报，说金城县的常平仓账目有问题。有人举报，说仓里根本没有三千石粮食，只有不到一千石。赵县令，这事你可知道？”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屿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常平仓的亏空，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件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更没有上报。梁通判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不言自明——有人告了密。
他看了一眼孙孝先。孙孝先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回通判大人，”赵屿不紧不慢地说，“下官到任不过月余，常平仓的账目正在核查之中。目前仓中存粮确实与账目有些出入，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下官打算查清之后，再向州里呈报。”
梁通判“嗯”了一声，道：“有些出入？出入多少？”
赵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整理的部分账目，请通判大人过目。”
梁通判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常平仓账存三千零四十二石，实存约八百石，差额二千二百四十二石。这笔差额，并非赵屿任内造成的，而是之前几年累积下来的亏空。
“赵县令，”梁通判合上文书，冷冷道，“你到任才一个月，就查出这么大的亏空，本官该夸你精明呢，还是该说你——想推卸责任？”
赵屿不卑不亢：“回通判大人，下官并非推卸责任。常平仓乃朝廷储粮重地，亏空如此之大，实乃重大弊端。下官之所以如实呈报，正是为了尽快查清原因，追回损失。若下官有意隐瞒，大可以继续做假账，蒙混过关。”
梁通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赵县令果然是个实在人。”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常平仓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本官更关心的是——秋税。”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金城县今年应征秋税一千二百贯，如今只收了不到四百贯。赵县令，你给本官一个解释。”
赵屿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呈了上去。
“通判大人，这是金城县今年的受灾情况报告。今岁春夏大旱，秋粮减产三成以上。许多百姓家中颗粒无收，实在无力交税。下官已按朝廷‘灾伤减免’之例，将受灾严重的李家湾、王家沟等七个村子的税赋申报减免。申报文书已呈送州里，尚未批复。”
梁通判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往桌上一拍。
“减免？赵县令，你可知道，朝廷正在对西夏用兵，边备吃紧，各路都在催缴税赋。你这里倒好，不但不催，还要减免！你是想拖朝廷的后腿吗？”
这话说得很重，已经不只是批评，而是上纲上线了。
赵屿站起身来，拱手道：“通判大人，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依律办事。朝廷有‘灾伤减免’之法，正是为了体恤百姓、安定民心。若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催缴，只怕会激起民变。到那时，恐怕更不利于边备。”
梁通判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教训本官？”
“下官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梁通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赵屿，你别以为你是汴京来的，就有什么了不起。本官告诉你，在金城这地界，你得按金城的规矩办事！”
赵屿抬起头，直视着梁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官只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四目相对，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孝先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张武面无表情，手却按在了刀柄上。崔元站在堂外，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梁通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他拍了拍赵屿的肩膀，笑容中带着几分寒意，“赵县令，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本官也不为难你。秋税的事，本官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是还收不齐，本官就按‘催科不力’上报监司。到那时，别说本官没有给你机会。”
说完，他拂袖而去。
赵屿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梁通判在金城县待了两天。
第一天查了常平仓，第二天看了秋粮收购的账目，第三天一早便起程回了兰州。临走时，他对赵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赵县令，本官在兰州等你。”
赵屿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等你来汇报工作”，而是“等你来求我”。
求他宽限时日，求他高抬贵手，求他不要上报监司。
而一旦去求，就意味着低头，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从此以后，他这个县令就要听梁通判和张世豪的摆布。
赵屿站在城门口，望着梁通判的车队渐行渐远，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县公，”崔元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梁通判这一走，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屿点点头：“我知道。”
“县公打算怎么办？”
赵屿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县衙。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任何人。周紫棠给他送了三次饭，第一次送进去的粥没动，第二次送去的饼吃了一半，第三次送去的汤面全吃完了。
傍晚时分，赵屿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句：“把崔节级请来。”
崔元来了。
赵屿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崔节级，这几个人，你能找到吗？”
崔元看了一眼那张纸，愣了一下。
纸上写着：马文吉——吐蕃商人，常年在河州、兰州之间贩运药材；刘德茂——兰州永兴兑铺的掌柜，官办钱庄的代理人；慕容婉——知州慕容彦逢的女儿，据说是个才女，喜欢结交文人。
前两个还好说，第三个——知州的女儿？
“县公，你找慕容知州的女儿做什么？”崔元满脸困惑。
赵屿淡淡道：“慕容知州虽然不理政事，但他在兰州的人脉不可小觑。他女儿慕容婉，据说与秦凤路转运使章楶的夫人有交情。若能通过她，让章转运使知道金城县的实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崔元恍然大悟。
县公这是要走“上层路线”——绕过梁通判，直接向更高级别的官员求助。
“可是，”崔元迟疑道，“慕容知州是宗室子弟，架子大得很。他的女儿，咱们能见着吗？”
赵屿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崔元。
“这是我写的。你帮我送到兰州慕容府上。信封上写着‘慕容小姐亲启’。至于能不能见着，就看造化了。”
崔元接过信，揣进怀里，道：“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不，”赵屿道，“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崔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夜已深。
赵屿独自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翻看着金城县的舆图和户籍册。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地敲在瓦片上，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他想起了汴京，想起了父亲书房的灯火，想起了军器监里彻夜不绝的锻造声。
那些日子，已经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官人。”周紫棠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面前，“还没睡？”
“睡不着。”赵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哪里来的鸡？”他问。
周紫棠笑了笑：“我让赵安去乡下买的。这些日子你瘦了许多，得补补。”
赵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日子，他忙于公务，几乎顾不上家里。周紫棠一个人操持着这个破败的县衙，洗衣做饭，缝补洒扫，从无半句怨言。她那双原本白皙柔软的手，如今已经粗糙了许多，指节上还有冻疮的痕迹。
“紫棠，”他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周紫棠摇摇头，轻声道：“官人比我辛苦。这些日子，你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我看着都心疼。”
赵屿叹了口气：“没办法。梁通判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秋税收不齐，我这县令就算做到头了。”
周紫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官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姓交不起税？”
赵屿一愣：“当然是因为穷。”
“那为什么穷？”
赵屿想了想，道：“土地贫瘠，雨水稀少，加上豪强兼并，百姓无地可种。”
周紫棠点点头，道：“我在后堂没事的时候，跟隔壁的张嫂聊过几次。她说，金城县的百姓，十户里有六户是张世豪的佃户。佃户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不够，哪里还有余粮交税？”
赵屿苦笑：“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知道有什么用？朝廷要收税，我总不能抗旨不遵。”
周紫棠道：“官人，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
“你说。”
“既然百姓交不起税，能不能让他们用别的东西抵税？比如，让百姓给县衙做工——修城墙、修道路、修水利。县衙给他们发工钱，再用工钱抵税。这样，百姓有了收入，县里的工程也做了，朝廷的税也收了。”
赵屿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好主意！虽然不是正统的税收办法，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不失为一个变通之策。
“紫棠，你真是我的女诸葛！”赵屿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可以这样：让那些交不起税的百姓，以工代税。修城墙的，每工日给钱五十文，其中三十文抵税，二十文归自己。修水利的，同样。这样一来，百姓有了活路，县里的基础设施也改善了，秋税也能补上一部分。”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疲惫。
周紫棠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官人，你先别急。这个主意能不能行，还要看上面的意思。万一梁通判不认，说你‘擅改税制’，那可就麻烦了。”
赵屿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做。我先试试，只在小范围内推行，看看效果再说。”
他重新坐下来，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方案。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窗外，雨渐渐停了。
远处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三日后的傍晚，崔元从兰州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赵屿一看便知，事情不顺利。
“没见着？”赵屿问。
崔元摇头，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慕容府的管家说，小姐最近身子不适，不见客。我托了好几个人递话，都没用。后来有个门房悄悄告诉我，说梁通判已经跟慕容知州打过招呼了，让他不要插手金城县的事。”
赵屿拿起那封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关系，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
“崔节级，你再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德顺军。”
崔元接过信，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吃了一惊。
“德顺军都监——周仲武？”
赵屿点点头：“周仲武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他在德顺军做了十年都监，手下有三千蕃落骑兵。若能得他相助，梁通判和张世豪就不敢轻举妄动。”
崔元迟疑道：“县公，军方的将领，一般不会插手地方政务。况且，周都监远在德顺军，离金城几百里，他就算想帮忙，也鞭长莫及。”
赵屿道：“不需要他插手政务。只需要他在梁通判面前说一句话——‘金城县的赵屿，是我周仲武的人’。就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崔元明白了。
在西北边地，军方的态度往往比文官更重要。梁通判虽然嚣张，但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手握三千骑兵的都监。
“好，我这就去。”崔元把信揣好，转身要走。
“等等。”赵屿叫住他，“路上小心。张世豪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崔元咧嘴一笑：“县公放心，我在金城二十三年，还没有人能动得了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屿站在窗前，望着崔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这一次，能有好消息。
而此刻，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大的风暴，正在金城县的某个角落里酝酿。
张世豪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孙孝先、张武、周明，还有几个赵屿不认识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
桌上摆着一幅金城县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张世豪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两个核桃，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梁通判已经走了，”他缓缓说道，“赵屿这个人，不识抬举。既然他不愿意跟我们合作，那就让他走。”
孙孝先道：“梁通判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秋税收不齐，他的考课就是‘下下’。到时候，就算梁通判不上报，监司也会追究。”
张世豪摇了摇头：“不够。一个月太久了。我要的是——半个月之内，让赵屿滚出金城。”
张武开口道：“叔父，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像对付李县令那样……”
他做了个打断腿的手势。
张世豪瞪了他一眼：“蠢！李县令的事，已经让上面起了疑心。这次不能再动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犯错。”
他转向孙孝先：“孙主簿，赵屿最近在做什么？”
孙孝先想了想，道：“他在书房里闷了几天，不知道在写什么。崔元那老东西，这几天跑了好几趟兰州，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张世豪沉吟片刻，道：“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还有，”他补充道，“派人去兰州，告诉梁通判，就说赵屿正在暗中联络军方的人，想要对付他。梁通判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军方插手地方。他一定会出手的。”
孙孝先点头：“明白。”
张世豪将手中的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县衙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
张世豪望着那点灯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赵屿啊赵屿，”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在汴京学的那点本事，能在这金城派上用场？你太嫩了。”
风吹进窗来，吹得桌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那地图上，金城县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朱笔圈过。
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六章 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夜火”第六章 豪绅的獠牙
秋粮收购结束的第三日，金城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落了一地。赵屿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桌上摊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秋税收缴账目，数字触目惊心：全县应征秋税折钱一千二百贯，实收仅三百八十贯，不足三成。
这个数字若是报到州里，他的考课便是“下下”，轻则罚俸，重则罢官。更严重的是，朝廷对边地州县有特别考课法，催科不力的官员，往往要被追责——前任孙县令便是因此下了大狱。
“县公，”崔元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雨水，“有消息了。”
赵屿转过身来：“什么消息？”
“孙主簿昨日去了兰州，今日一早，梁通判的帖子就到了县里。”崔元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赵屿，“说是三日后要来金城‘巡视秋粮收购及税赋征缴事宜’。”
赵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梁通判此来，名为巡视，实为问罪。张世豪在秋粮收购中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联合梁通判，就是要借秋税的事，给他这个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甚至，直接把他从县令的位子上掀下去。
“崔节级，梁通判与张世豪的关系，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崔元摇头：“没有。但金城县的人都知道，张世豪每年往梁通判府上送的东西，少说也有几百贯。梁通判的小儿子，就认了张世豪做干爹。”
赵屿沉吟片刻，道：“梁通判要来，咱们得准备迎接。你帮我办几件事。”
“县公请讲。”
“第一，把秋粮收购的账目整理清楚，每一笔入库、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第二，把县里的税赋账目也整理出来，尤其是那些拖欠税款的花名册，要分门别类，注明拖欠原因。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派几个可靠的人，盯住孙主簿和张武。梁通判来的这几日，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崔元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低声道：“县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梁通判这个人，心狠手辣。前年，陇西县有个县令得罪了他，他找了个由头，把那人下了狱，那人在狱中‘畏罪自尽’。至今没人敢提。”
赵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我知道了。你去罢。”
崔元走了。
赵屿坐回桌前，盯着那张帖子，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清晨，赵屿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绿色，六品以下的标准色，腰系银鱼，头戴幞头。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人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坚定。
“官人，”周紫棠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喝了暖暖身子。今日外面冷。”
赵屿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紫棠，今日梁通判来，恐怕不会善了。”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在后堂待着，不要出来。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周紫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我知道。”她轻声道，“你只管去应付。家里的事，有我。”
赵屿点点头，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出了后堂。
县衙大门外，孙孝先、张武、周明等一干吏员已经候着了。崔元带着几个弓手站在稍远处，腰间都挎着刀，神情严肃。
赵屿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孙孝先脸上停了一瞬。
孙孝先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衣，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赵屿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走罢，去城外迎接。”
一行人出了城门，在官道旁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骑马的衙役，穿着红边皂衣，手持朱漆木牌，上书“回避”“肃静”字样。后面是一顶青帷轿子，轿子两侧各跟着一个随从，腰悬长刀。轿子后面，还有几辆马车，装的是行李和随从人员。
赵屿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轿子在道旁落下，一个随从掀开轿帘，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从轿中走了出来。
正是梁通判。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按宋制，四品以上服绯，梁通判虽是通判，但因带馆职，得借绯——腰间系着金鱼袋，头上戴着展脚幞头，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赵屿躬身行礼：“下官金城县令赵屿，恭迎通判大人。”
梁通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赵县令，久仰了。本官在兰州就听说，你是个能干的。秋粮收购办得不错，州里几位大人都夸你呢。”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赵屿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罢了。
“通判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就好。”梁通判点了点头，“走罢，先去县衙。本官要看看你们这几日的账目。”
一行人回到县衙，梁通判在大堂上坐了主位，赵屿坐在侧位，孙孝先、张武等人垂手站在一旁。
梁通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县令，本官这次来，主要是三件事。第一，看看秋粮收购的情况；第二，查查秋税收缴的进度；第三嘛——”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屿身上。
“本官接到一份密报，说金城县的常平仓账目有问题。有人举报，说仓里根本没有三千石粮食，只有不到一千石。赵县令，这事你可知道？”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屿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常平仓的亏空，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件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更没有上报。梁通判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不言自明——有人告了密。
他看了一眼孙孝先。孙孝先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回通判大人，”赵屿不紧不慢地说，“下官到任不过月余，常平仓的账目正在核查之中。目前仓中存粮确实与账目有些出入，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下官打算查清之后，再向州里呈报。”
梁通判“嗯”了一声，道：“有些出入？出入多少？”
赵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整理的部分账目，请通判大人过目。”
梁通判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常平仓账存三千零四十二石，实存约八百石，差额二千二百四十二石。这笔差额，并非赵屿任内造成的，而是之前几年累积下来的亏空。
“赵县令，”梁通判合上文书，冷冷道，“你到任才一个月，就查出这么大的亏空，本官该夸你精明呢，还是该说你——想推卸责任？”
赵屿不卑不亢：“回通判大人，下官并非推卸责任。常平仓乃朝廷储粮重地，亏空如此之大，实乃重大弊端。下官之所以如实呈报，正是为了尽快查清原因，追回损失。若下官有意隐瞒，大可以继续做假账，蒙混过关。”
梁通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赵县令果然是个实在人。”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常平仓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本官更关心的是——秋税。”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金城县今年应征秋税一千二百贯，如今只收了不到四百贯。赵县令，你给本官一个解释。”
赵屿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呈了上去。
“通判大人，这是金城县今年的受灾情况报告。今岁春夏大旱，秋粮减产三成以上。许多百姓家中颗粒无收，实在无力交税。下官已按朝廷‘灾伤减免’之例，将受灾严重的李家湾、王家沟等七个村子的税赋申报减免。申报文书已呈送州里，尚未批复。”
梁通判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往桌上一拍。
“减免？赵县令，你可知道，朝廷正在对西夏用兵，边备吃紧，各路都在催缴税赋。你这里倒好，不但不催，还要减免！你是想拖朝廷的后腿吗？”
这话说得很重，已经不只是批评，而是上纲上线了。
赵屿站起身来，拱手道：“通判大人，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依律办事。朝廷有‘灾伤减免’之法，正是为了体恤百姓、安定民心。若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催缴，只怕会激起民变。到那时，恐怕更不利于边备。”
梁通判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教训本官？”
“下官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梁通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赵屿，你别以为你是汴京来的，就有什么了不起。本官告诉你，在金城这地界，你得按金城的规矩办事！”
赵屿抬起头，直视着梁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官只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四目相对，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孝先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张武面无表情，手却按在了刀柄上。崔元站在堂外，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梁通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他拍了拍赵屿的肩膀，笑容中带着几分寒意，“赵县令，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本官也不为难你。秋税的事，本官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是还收不齐，本官就按‘催科不力’上报监司。到那时，别说本官没有给你机会。”
说完，他拂袖而去。
赵屿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梁通判在金城县待了两天。
第一天查了常平仓，第二天看了秋粮收购的账目，第三天一早便起程回了兰州。临走时，他对赵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赵县令，本官在兰州等你。”
赵屿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等你来汇报工作”，而是“等你来求我”。
求他宽限时日，求他高抬贵手，求他不要上报监司。
而一旦去求，就意味着低头，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从此以后，他这个县令就要听梁通判和张世豪的摆布。
赵屿站在城门口，望着梁通判的车队渐行渐远，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县公，”崔元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梁通判这一走，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屿点点头：“我知道。”
“县公打算怎么办？”
赵屿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县衙。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任何人。周紫棠给他送了三次饭，第一次送进去的粥没动，第二次送去的饼吃了一半，第三次送去的汤面全吃完了。
傍晚时分，赵屿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句：“把崔节级请来。”
崔元来了。
赵屿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崔节级，这几个人，你能找到吗？”
崔元看了一眼那张纸，愣了一下。
纸上写着：马文吉——吐蕃商人，常年在河州、兰州之间贩运药材；刘德茂——兰州永兴兑铺的掌柜，官办钱庄的代理人；慕容婉——知州慕容彦逢的女儿，据说是个才女，喜欢结交文人。
前两个还好说，第三个——知州的女儿？
“县公，你找慕容知州的女儿做什么？”崔元满脸困惑。
赵屿淡淡道：“慕容知州虽然不理政事，但他在兰州的人脉不可小觑。他女儿慕容婉，据说与秦凤路转运使章楶的夫人有交情。若能通过她，让章转运使知道金城县的实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崔元恍然大悟。
县公这是要走“上层路线”——绕过梁通判，直接向更高级别的官员求助。
“可是，”崔元迟疑道，“慕容知州是宗室子弟，架子大得很。他的女儿，咱们能见着吗？”
赵屿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崔元。
“这是我写的。你帮我送到兰州慕容府上。信封上写着‘慕容小姐亲启’。至于能不能见着，就看造化了。”
崔元接过信，揣进怀里，道：“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不，”赵屿道，“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崔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夜已深。
赵屿独自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翻看着金城县的舆图和户籍册。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地敲在瓦片上，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他想起了汴京，想起了父亲书房的灯火，想起了军器监里彻夜不绝的锻造声。
那些日子，已经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官人。”周紫棠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面前，“还没睡？”
“睡不着。”赵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哪里来的鸡？”他问。
周紫棠笑了笑：“我让赵安去乡下买的。这些日子你瘦了许多，得补补。”
赵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日子，他忙于公务，几乎顾不上家里。周紫棠一个人操持着这个破败的县衙，洗衣做饭，缝补洒扫，从无半句怨言。她那双原本白皙柔软的手，如今已经粗糙了许多，指节上还有冻疮的痕迹。
“紫棠，”他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周紫棠摇摇头，轻声道：“官人比我辛苦。这些日子，你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我看着都心疼。”
赵屿叹了口气：“没办法。梁通判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秋税收不齐，我这县令就算做到头了。”
周紫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官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姓交不起税？”
赵屿一愣：“当然是因为穷。”
“那为什么穷？”
赵屿想了想，道：“土地贫瘠，雨水稀少，加上豪强兼并，百姓无地可种。”
周紫棠点点头，道：“我在后堂没事的时候，跟隔壁的张嫂聊过几次。她说，金城县的百姓，十户里有六户是张世豪的佃户。佃户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不够，哪里还有余粮交税？”
赵屿苦笑：“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知道有什么用？朝廷要收税，我总不能抗旨不遵。”
周紫棠道：“官人，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
“你说。”
“既然百姓交不起税，能不能让他们用别的东西抵税？比如，让百姓给县衙做工——修城墙、修道路、修水利。县衙给他们发工钱，再用工钱抵税。这样，百姓有了收入，县里的工程也做了，朝廷的税也收了。”
赵屿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好主意！虽然不是正统的税收办法，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不失为一个变通之策。
“紫棠，你真是我的女诸葛！”赵屿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可以这样：让那些交不起税的百姓，以工代税。修城墙的，每工日给钱五十文，其中三十文抵税，二十文归自己。修水利的，同样。这样一来，百姓有了活路，县里的基础设施也改善了，秋税也能补上一部分。”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疲惫。
周紫棠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官人，你先别急。这个主意能不能行，还要看上面的意思。万一梁通判不认，说你‘擅改税制’，那可就麻烦了。”
赵屿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做。我先试试，只在小范围内推行，看看效果再说。”
他重新坐下来，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方案。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窗外，雨渐渐停了。
远处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三日后的傍晚，崔元从兰州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赵屿一看便知，事情不顺利。
“没见着？”赵屿问。
崔元摇头，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慕容府的管家说，小姐最近身子不适，不见客。我托了好几个人递话，都没用。后来有个门房悄悄告诉我，说梁通判已经跟慕容知州打过招呼了，让他不要插手金城县的事。”
赵屿拿起那封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关系，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
“崔节级，你再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德顺军。”
崔元接过信，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吃了一惊。
“德顺军都监——周仲武？”
赵屿点点头：“周仲武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他在德顺军做了十年都监，手下有三千蕃落骑兵。若能得他相助，梁通判和张世豪就不敢轻举妄动。”
崔元迟疑道：“县公，军方的将领，一般不会插手地方政务。况且，周都监远在德顺军，离金城几百里，他就算想帮忙，也鞭长莫及。”
赵屿道：“不需要他插手政务。只需要他在梁通判面前说一句话——‘金城县的赵屿，是我周仲武的人’。就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崔元明白了。
在西北边地，军方的态度往往比文官更重要。梁通判虽然嚣张，但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手握三千骑兵的都监。
“好，我这就去。”崔元把信揣好，转身要走。
“等等。”赵屿叫住他，“路上小心。张世豪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崔元咧嘴一笑：“县公放心，我在金城二十三年，还没有人能动得了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屿站在窗前，望着崔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这一次，能有好消息。
而此刻，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大的风暴，正在金城县的某个角落里酝酿。
张世豪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孙孝先、张武、周明，还有几个赵屿不认识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
桌上摆着一幅金城县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张世豪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两个核桃，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梁通判已经走了，”他缓缓说道，“赵屿这个人，不识抬举。既然他不愿意跟我们合作，那就让他走。”
孙孝先道：“梁通判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秋税收不齐，他的考课就是‘下下’。到时候，就算梁通判不上报，监司也会追究。”
张世豪摇了摇头：“不够。一个月太久了。我要的是——半个月之内，让赵屿滚出金城。”
张武开口道：“叔父，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像对付李县令那样……”
他做了个打断腿的手势。
张世豪瞪了他一眼：“蠢！李县令的事，已经让上面起了疑心。这次不能再动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犯错。”
他转向孙孝先：“孙主簿，赵屿最近在做什么？”
孙孝先想了想，道：“他在书房里闷了几天，不知道在写什么。崔元那老东西，这几天跑了好几趟兰州，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张世豪沉吟片刻，道：“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还有，”他补充道，“派人去兰州，告诉梁通判，就说赵屿正在暗中联络军方的人，想要对付他。梁通判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军方插手地方。他一定会出手的。”
孙孝先点头：“明白。”
张世豪将手中的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县衙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
张世豪望着那点灯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赵屿啊赵屿，”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在汴京学的那点本事，能在这金城派上用场？你太嫩了。”
风吹进窗来，吹得桌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那地图上，金城县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朱笔圈过。
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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