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三郡云集
成绩是第三天公布的。
卫渊站在操练场上的告示栏前，看着那张贴出来的红纸。纸是上好的丹砂纸，红底黑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写着通过考试的名字，一共六十八个。一百四十二个内推新生，只过了六十八个，比预想的少了许多。他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清源县过了六个，永宁县过了五个，平山县过了四个……苍沙县三个都过了。王启年在第二十三位，沈婉清在第四十一位，卫渊在第五十四位。名次按笔试、实战、面试综合评定，他的实战打了平局，笔试和面试都不错，落在了中游。林远舟在第十一位，清源县的赵一在第三十位，王振在第三十六位，孙浅在第四十五位。
卫渊从头看到尾，默数了一遍。六十八个名字里，十四个人是各县的世家子弟，剩下的五十四个人来自乡野。世家子弟的通过率将近九成，乡野子弟的通过率不到一半。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个人心头。那些落榜的人已经离开了，操练场上少了将近一半的面孔。有人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背着包袱，一个人从北门出去了。
王启年站在卫渊旁边，脸色不太好。他的排名靠后——第二十三位看着不低，但他是王守拙的儿子，从小有灵草、灵石、名师指点，考这个名次，他自己都觉得抬不起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告示栏上自己的名字，盯了很久。
沈婉清站在另一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名次在卫渊和王启年之间，不高不低，不会被人笑话，也不会被人高看一眼。赵一蹲在告示栏旁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过了就行，排名有什么好看的。”
王振蹲在他旁边，胖墩墩的身体挤在两个人之间，喘着气。“话是这么说，但排名靠后分到的盘台也差。听说武营的盘台分三等，上等盘台修炼速度比中等快三成，比下等快一倍。”
“咱们住的那个院子，分到的就是下等盘台。”孙浅站在最后面，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一直话少，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赵一把草茎吐掉。“下等就下等，又不是不能用。卫渊用下等盘台三天从行伍初期突破到中期，你们怎么不行？”
几个人同时看向卫渊。卫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一冲他的背影努了努嘴。“看见没？练就完了，别想那么多。”
操练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院子收拾，有人站在告示栏前反复看自己的名次，好像多看几遍排名就会往前挪几位。
傍晚的时候，总教习韩铁衣把通过考试的六十八个人集合在操练场上。他站在队伍前面，黑色军服，铜牌在夕阳下反着光。
“过了考试，不代表你们就是武营的学生。接下来三个月的集训，每个月一次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退学。”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集训期间，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辰时开始训练。课程包括阵列、灵术、兵器、战场指挥。教官会教，你们要学。学不会的自己想办法，没人等着你们。”
操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晚回去好好休息。”韩铁衣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解散了。王启年走到卫渊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三个月。”卫渊点了点头。三个月，他要从行伍中期到行伍后期，再把魂力从雾境初期往上推一推。这个目标不算高，但也不低。
赵一凑过来，胳膊搭在卫渊肩上。“食堂今晚加菜，说是庆祝我们通过考试。豆腐炖鱼头，去晚了就没了。”
四个人——卫渊、王启年、沈婉清，加上赵一——一起往食堂走。王振和孙浅跟在后面，王振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
公开报名的人是在第五天到的。
武营门口从早上开始就热闹了起来。先是几个穿着灰色官服的文书从郡城那边骑马过来，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公开报名新生的报到地点和注意事项。然后是三三两两的行人从官道上走来，背包袱的、牵马的、坐马车的，络绎不绝。到了中午，人越来越多，队伍从武营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
卫渊站在院子门口，隔着半堵墙看着那些人。赵一蹲在他旁边，王振靠在墙根上，孙浅站在最后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郡郡城的年轻人。苍梧、青州、云中，三座郡城，三股人流在武营门口汇合，彼此打量，暗暗较劲。那些人的穿着明显比内推的人好——锦袍、绸衣、皮靴，腰间挂着灵玉佩，有的身后还跟着随从，替他们拿行李、办手续。他们的精气神也不同，走路抬头挺胸，看人的时候目光平视甚至俯视，说话的嗓门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底气。
“看那个。”赵一朝一个穿银白色锦袍的青年努了努嘴。那人二十出头，面容白皙，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的灵力波动很强，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行伍大圆满，比林远舟还要浑厚。
“还有那个。”王振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穿墨绿色劲装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腰间挂着一对短刃。她的步子很轻，走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那是常年训练养成的习惯。行伍大圆满，比林远舟只强不弱。
“不止他们两个。”孙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数数。”
卫渊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个、两个、三个……穿银白色锦袍的有五个，穿墨绿色劲装的三个，穿黑色军服的四个，还有穿青灰色长袍的、穿深蓝色锦缎的、穿暗红色皮甲的。他们的灵力波动像一盆盆炭火，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热度。
“三十二个。”沈婉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子门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比林远舟强的，有三十二个。行伍大圆满顶峰的有两个，差一步就能冲击入列境。”
赵一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打仗的？”
没有人回答。
五百八十二个人。这是公开报名被录取的人数。加上内推的六十八个，这一届武营新生一共六百五十人。三个郡城来的人占了将近一半，各县的官宦子弟和世家子弟又占了一多半。真正出身农家的，不到两百人。
卫渊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穿锦袍的年轻人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们走进武营的大门。他们的步子很稳，背很直，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不是装的，是从小养成的。身后跟着随从，手里拿着名册，替他们办手续、领号牌、分配住所。
“让开让开！”一个穿铁甲的护卫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雕着云纹。马车在武营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一个穿紫色锦袍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气，腰间挂着一把镶灵玉的长剑。他的灵力波动——卫渊感觉了一下——行伍大圆满顶峰。
“那是谁？”赵一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生。
“云中郡郡守的小儿子，姓林，叫林修远。听说三岁开始修炼，十二岁入行伍，今年二十二，差一步入列。”老生顿了顿，“跟他同名那个林远舟，虽然也姓林，但两家隔了好几房，不是一个档次的。”
赵一“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林远图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武营门口扫了一圈，在卫渊他们几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是那种根本不在意的漠然——你们不配被我注意。
五百八十二个人，五分之三是官宦子弟与世家子弟。三十二个行伍大圆满以上的强者，六十八个行伍后期，一百二十个行伍中期，剩下的都是行伍初期和少数武者九段。他们的灵术、功法、兵器都比内推的人好，灵力波动更稳定，站姿更放松。
卫渊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去。
开课第一天，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卫渊从床上坐起来，刀挂在腰间，靴筒里插着笔，盘台收进木箱锁好。他推开门，王启年和沈婉清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走出院子，汇入操练场上的人流。六百五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操练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韩铁衣站在高台上，黑色军服，铜牌在晨光中发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教官，赵鹏举在最边上，青灰色长袍，黑色无鞘长剑靠在腿边。韩铁衣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六百五十人，分三个等级。甲级，行伍后期以上，一百二十人。乙级，行伍中期，三百人。丙级，行伍初期及以下，二百三十人。”
操练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韩铁衣没有喊安静，那嗡嗡声自己就小了。
“各班修行资源不同。”韩铁衣的声音不高不低，“甲级，每人每月灵石五枚，三阶灵草一株，上等盘台，修炼室每两日可使用一个时辰。乙级，每人每月灵石两枚，二阶灵草一株，中等盘台，修炼室每三日可使用一个时辰。丙级，每人每月灵石一枚，一阶灵草一株，下等盘台，修炼室每五日可使用一个时辰。”
操练场上彻底安静了。五枚灵石，三阶灵草，上等盘台，两天用一次修炼室。甲级一个月的修行资源，论灵石是乙级的两个半月、丙级的五个月；论灵草，三阶和一阶、二阶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别人。
“每个月考核一次。”韩铁衣继续说，“甲级末尾十名降到乙级，乙级前十名升到甲级。乙级末尾二十名降到丙级，丙级前二十名升到乙级。资源随等级变动，当月生效。”
规则简单。不给人抱怨的时间。队伍解散了。人群涌向告示栏，去看分班名单。卫渊没有挤过去，站在人群外面等着。赵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甲级，我分到甲级了。”他清源县的，行伍后期，分到甲级不意外。王振从人群里挤出来，胖墩墩的脸上全是汗。“乙级，我乙级。”孙浅从人群里走出来，话少，表情少。“丙级。”他说了两个字。
卫渊看了孙浅一眼。孙浅比他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行伍初期。他说完丙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走了。赵一想叫住他，被王振拉住了。“让他去。”王振说。
卫渊走到告示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乙级。三百人中游，不靠前不靠后。王启年也在乙级，排名比卫渊靠前一些。沈婉清也在乙级，排名在卫渊后面几位。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下午，修行资源开始发放。
后勤处设在操练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排着长队。甲级、乙级、丙级分三个窗口。甲级窗口人最少，但每个人领到的东西最多——五枚灵石装在一个锦囊里，灵草用玉盒封装，盘台由专人送到住所。乙级窗口队伍最长，每人领两枚灵石、一株二阶灵草，盘台自己从仓库领。丙级窗口人也多，每人一枚灵石、一株一阶灵草，盘台也是自己领。
卫渊站在乙级窗口的队伍里，前面排着十几个人。他的思绪忽然飘回了苍沙县军营。在军营里，他每个月能领到一瓶灵散，一瓶的量只够修炼七天。没有灵石，没有灵草，没有盘台，没有修炼室。空气中的灵力稀薄得可怜，修炼全靠从大地深处牵引——那是孙老教他的法子，一天也牵引不了多少。他在苍沙县从武者七段突破到行伍初期，用了将近一年。到了武营，光是乙级的资源，就比苍沙县好了不知多少倍。灵石、灵草、盘台、修炼室，他在落星镇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轮到卫渊了。他接过两枚灵石、一株银叶草。灵石是拇指大小的白色晶石，握在手里凉丝丝的，灵力从中缓缓渗出。银叶草的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把灵石和灵草揣进怀里，去仓库领了中等盘台。盘台比他在苍沙县用的那块大一圈，阵纹更密，银白色的光更亮。他把盘台夹在腋下，走回了院子。
修炼室在东区，是一排用青石砌成的密室，每间一丈见方，门上挂着号牌。修炼室里的灵力浓度是外界的数倍——甲级修炼室可达八倍，乙级五倍，丙级三倍。修炼室的使用时间按等级分配：甲级每两日一个时辰，乙级每三日一个时辰，丙级每五日一个时辰。多出来的时间用灵石或功勋值兑换。
乙级的修炼室排号表贴在修炼区入口。卫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乙区三号，明天下午。他把排号记在心里，转身回了操练场。
乙级的教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孟，入列境五纹，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像打雷。“乙级，行伍中期。你们的目标是年底之前全员突破到行伍后期。做不到的，降到丙级。降下去之后，灵石从两枚变一枚，灵草从二阶变一阶，盘台从中等变下等，修炼室从三天一次变成五天一次。你们自己掂量。”
孟教官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扫了一眼队伍，开始了第一堂训练课——阵列。
“行伍中期，阵列是基本功。”孟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用树枝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标了五个点。“五人阵列，最简单的锋矢阵。主攻在前，两翼在后，中军居中，殿军断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走错一步，全队都乱。”
卫渊站在阵列里，被分到了左翼的位置。他的左边是王启年，右边是一个不认识的清源县青年。孟教官下令“走”，阵列开始移动。卫渊的步子比王启年慢了半拍，整个左翼的节奏都乱了。孟教官喊了停，走到卫渊面前。“苍沙县的，注意你的位置。阵列不是一个人能走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在左翼，你要跟右翼的节奏，不是右翼跟你。”
卫渊点了点头。第二次走的时候，他盯着王启年的脚步，调整自己的步频，每一步都踩在王启年落脚的瞬间。这一次没有错。孟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继续练。
甲级那边，赵鹏举站在队伍前面。他没有讲课，也没有练阵列。甲级的一百二十个人站着，赵鹏举看了他们很久，终于开口了。“你们一百二十个人，是武营最强的。但你们不是最强的。出了武营，外面有入列境、列阵境、宗师境、相境、将境、侯境、王境。你们连入列境的门槛都没摸到。”
甲级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今天不训练。”赵鹏举说，“今天教你们一件事——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们手里的资源是丙级的五倍，不是你们比他们强五倍。是武营在你们身上赌，赌你们将来能上战场、能杀敌、能活下来。赌输了，你们降级，资源给别人。赌赢了，你们继续往上走。”
他转身走了。甲级的一百二十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丙级那边，教官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入列境三纹。她看着丙级二百三十个人，笑了笑。“你们是武营最弱的。但最弱的，进步空间最大。每月一枚灵石、一株一阶灵草，下等盘台，五天用一次修炼室。比乙级少一半，比甲级少五分之四。你们觉得公平吗？”
没有人回答。
“不公平。”周教官替他们回答了，“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灵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灵草不会自己长到你们手里。想要更好的资源，就升到乙级。升到甲级。武营的规矩，每月考核一次，前二十名升乙级。你们有二百三十个人，每个月有二十个能升上去。也就是说，不到一年，你们全部都能升上去——如果你们够努力的话。”
丙级队伍里有人攥紧了拳头。周教官看到了，没有再说。
第一天训练结束，天已经快黑了。卫渊回到院子，把中等盘台在桌上摆好。两枚灵石放在盘台旁边，明天去修炼室再用。银叶草收进木箱，等丹田满了再用。
第二天下午，卫渊第一次走进修炼室。
修炼室在东区深处，是一间用青石砌成的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挂着号牌——乙区三号。卫渊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灵力扑面而来。浓度是外界的五倍，空气潮湿，带着石壁的凉意。修炼室很小，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块青石盘台，比他自己那块中等盘台大两圈，阵纹密密麻麻。他关上石门，盘腿坐在盘台上，从怀里掏出两枚灵石，握在手心。
灵力从灵石中渗出，从手心的穴位钻进经脉。盘台也在运转，空气中的灵力向他的身体汇聚。两股灵力同时涌入丹田，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倍。丹田里的灵力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一个时辰，相当于外界三天的修炼量。卫渊闭上眼睛，将魂力也从眉心调出，与灵力并行运转。魂力抚平经脉壁上的细微损伤，灵力填充丹田。两股力量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时辰到了。石门外的铃响了一声。卫渊睁开眼睛，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涨了一大截。行伍中期的丹田，满了将近一成。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填满。他站起来，走出修炼室。
回到院子，王启年正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刀法是王守拙请的私人教的，招式漂亮，但卫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王启年收了刀，看着卫渊。“修炼室怎么样？”
“灵力很浓。一个时辰顶外界三天。”卫渊说。
王启年沉默了一会儿。“甲级的修炼室浓度是外界的八倍。他们两天就能用一次。我们三天一次，五倍浓度。丙级五天一次，三倍浓度。”
卫渊没有说话。这些数字他早就记住了。
“你在军营的时候，一个月能修炼多少？”王启年忽然问。
卫渊想了想。“灵散一瓶，够修炼七天。空气中的灵力太稀薄，大部分时间靠牵引大地深处的灵力，一天也牵引不了多少。一个月下来，大概相当于现在两天的量。”
王启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你从武者七段到行伍初期，用了多久？”
“将近一年。”
王启年没有再问。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卫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武营给的资源比苍沙县好太多了，但甲级给的更多。他不想抱怨，也没有资格抱怨。他要做的是把乙级的资源用到极致，然后升到甲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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