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选的老地方是大排档。
学校后门那条街，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塑料桌椅从店里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赵虎已经点好了菜——三十串羊肉、十串腰子、一箱啤酒。他看到林辰背着包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辰哥，坐。”
林辰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六月末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赵虎没急着说话，拿起一串羊肉开始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打架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一根竹签在他手里转一圈，肉就没了。
林辰看着他那张脸，喉咙有点发紧。
前世赵虎死的时候，也是六月。
张涛派人围他的时候，赵虎一个人挡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根卸下来的桌子腿，把五个人堵在外面整整三分钟。等林辰赶到的时候，赵虎已经倒在血泊里了，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辰哥，跑。
他没跑。
也跑不掉。
后来林辰抱着赵虎的尸体，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对面的警察问他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赵虎挡在巷子口的样子，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辰哥？”
林辰回过神来。
赵虎正举着一串腰子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发什么呆呢？吃啊。”
林辰接过来，咬了一口。
赵虎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没背叛过他的人。从大学到现在，不管是林辰风光的时候，还是落魄的时候，赵虎的态度从来没变过。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人情世故，就是单纯地觉得“辰哥是我兄弟”。
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比金子还少。
“虎子，”林辰放下竹签，看着他，“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赵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送快递，一个月五六千吧，怎么了？”
“辞了。”
赵虎眼睛瞪大：“啊？”
“跟我干。”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十万，启动资金。我出钱，你出力。公司注册、场地、招人这些事你来跑。股份咱俩一人一半。”
赵虎手里的羊肉串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了看林辰，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话：“辰哥，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你就说干不干。”
赵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银行卡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重新拿起一串羊肉：“干。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没有问钱的来路，没有问具体计划，甚至没有犹豫。
林辰笑了一下。
前世赵虎就是这么跟他的。今生的开头，比前世早了两年。
“明天开始找场地，”林辰把啤酒瓶里的酒一口喝完，“写字楼不用太好的，但位置要在市中心。注册公司叫辰月，经营范围先写贸易和投资。另外，你找几个靠谱的兄弟，要能打能扛事的。”
赵虎眼神亮了一下：“能打的？辰哥你这是要……”
“早晚用得上。”
赵虎没再多问，点点头，把剩下的半箱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了。
两个人喝到快十二点才散。
赵虎骑着他的电动车走了，临走前拍了拍兜里的银行卡，说了句“辰哥你放心”。车尾灯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辰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出租屋走。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余温和远处KTV里跑调的歌声。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熟人——李铭。商学院的学生会**，夏雨晴的忠实舔狗之一。前世林辰落魄之后，这人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篇三千字的长文，标题叫《论林辰是如何从天才沦为废物的》，被顶了上千楼。
站在李铭左边的那个叫王超，校篮球队的，一米九的个子，胳膊比林辰的大腿还粗。右边那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是李铭的跟班，叫不出名字。
李铭看到林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笑了一下。
“林辰，等你半天了。”
林辰没说话。
“今天毕业典礼上的事儿，我听说你跟雨晴翻脸了？”李铭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快破产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跟雨晴翻脸？嗯？”
他伸手戳了戳林辰的胸口。
“我告诉你，雨晴现在跟张涛在一起，是她明智。你这种人就该有自知之明——”
“说完了？”林辰打断他。
李铭愣了一下。
林辰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冷意。
“你的左膝前交叉韧带拉伤过，”林辰说，“高二打篮球伤的，一直没好利索。所以你站着的时候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右腿偏。”
李铭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下面有一块淤血，是三天内被什么东西夹的。你刚才用右手戳我，说明左手还在疼。”
李铭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缩了缩。
“还有，”林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你今天下午喝了至少三杯咖啡，心率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二十。你现在很亢奋，但亢奋底下藏着的是紧张。”
他的目光重新对上李铭的眼睛。
“你紧张，是因为王超今天其实不想来。你花了两百块钱和一顿烧烤才把他拉过来的，对不对？”
王超的眼神闪了一下。
李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不明白林辰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些细节——膝盖、手指、咖啡、王超不想来——每一条都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
“你……”李铭的声音有点发干，“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林辰没理他。
他的视线穿过李铭，落在王超身上。
“王超，你妈上个月住院的医药费是张涛替你垫的，三万块。你觉得欠了他人情，所以今天才来的。但你心里清楚，张涛让你跟着李铭来堵我，不是因为看得起你，是因为你身高一米九，打架看起来唬人。”
王超的脸色变了。
“他怎么知道的？”瘦高个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辰的目光最后落在李铭身上。
“李铭，你替夏雨晴出头，是因为你觉得她高看你一眼。但实际上她连你的微信都懒得回。你今天下午给她发了四条消息，她只回了一个‘嗯’。你来堵我，不是她让你来的，是你自己想在她面前表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三个，一个是被当枪使的，一个是为了还人情，一个是自我感动。没有一个是真的想打架的。”
路灯下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超第一个后退了一步。他看了看李铭，又看了看林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瘦高个跟着也退了。
李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难堪。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秒。
“夏雨晴欠我的，我会亲自找她要。你不用替她还。”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李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甘心的颤抖：“林辰——你等着！张涛不会放过你的！”
林辰没回头。
他走在梧桐树的影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涛当然不会放过他。
前世张涛用了三年时间，一步一步把他逼到绝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每一步都透着精心设计的恶意。那不是临时起意的背叛，是一场谋划已久的猎杀。
所以这一世，猎人和猎物，该换换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林辰没开灯，坐在床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神瞳的透视能力再次发动。视线穿过墙壁，穿过隔壁考研学生堆满书的房间，穿过整栋老旧的居民楼——
他看见三楼的夫妻在吵架，女人摔了一个碗。
看见五楼的独居老人在看电视，屏幕上放着深夜的购物广告。
看见楼顶天台上有两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其中一只的后腿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收回视线。
然后试着往更深处看。
视线穿过这些表象，进入另一种层面。他“看见”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气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轮廓周围。
三楼吵架的女人身上是暗红色的，像烧过头的炭火。
五楼的老人身上是灰白色的，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而今天在大排档的时候，赵虎身上是一种很正的青色，浓郁得像雨后山林。
林辰睁开眼。
这双眼睛能看穿的不只是物体。
还有人心。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一个画面——货车撞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在司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意外。
是蓄意。
有人要他死。
而且那个人，不是张涛。
张涛只想要他的公司，要他的钱，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但那个要他命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前世他到死都没来得及查清楚。
今生，他要连这条线一起挖出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辰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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