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沟里光线昏暗，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混在一起。
陆沉蹲在沟底，右手悬在暗红色碎片上方一寸的位置。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吸力，一收一放，牵引着体内的赤红火星同步明灭。
同源。
混沌熔炉的渴望清晰得几乎压过了对追兵的警惕。左肩骨裂的隐痛提醒着他的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去抓。
先扫视碎片周围。它嵌在沟壁的泥土里，露出小半截，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裂下来的。暗红的色泽在昏光下近乎黑色，表面有极细密的纹路，和熔炉虚影炉壁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破碎黯淡。
没有时间细究。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隔着乱石坡嶙峋的石块，方向正朝着这边。至少有一人。
陆沉不再犹豫。
右手落下，五指合拢，将碎片抠了出来。触感冰凉，入手沉得反常，巴掌大小，重量抵得上同等大小的铁块。边缘不锋利，有种钝感，像是经过漫长岁月磨去了棱角。
指尖触及的刹那——
嗡！
体内赤红火星猛地一跳，光芒暴涨，映红了整个熔炉虚影。一股远比吞噬赤血藤时更强烈、更原始的渴望从熔炉深处涌出，顺着经脉直冲掌心。不是疼痛，是近乎饥饿的牵引，要他将碎片吞融。
陆沉手背青筋绷起，强行压住冲动。
现在不行。
迅速将碎片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同源感应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距离更近而更加清晰。熔炉的渴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嗡鸣，需要分神压制。
他弓身贴着沟壁，仔细听外边的动静。
脚步声近了。
“……这边石头多，藏人容易。”一个粗哑的男声透着不耐烦，“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
“魁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年轻紧绷，“血迹到小屋就断了，他肯定在这片。”
“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半柱香后回这儿碰头。”粗哑声道。
“好。”
脚步声分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其中一个朝浅沟这边来了。
陆沉屏住呼吸往后挪，背贴着沟壁。浅沟大约一人高，沟沿杂草灌木丛生，从上往下不探头细看很难发现沟底有人。但如果对方走到沟边低头往下看，立刻就能看到他。
脚步声停在沟沿上方。
能闻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和皮革摩擦的细响。那人似乎在打量四周。
右手摸向腰后短刀，左手虚按胸前碎片。冰凉感透过皮肉，竟让躁动的气血平复了一丝。熔炉的渴望仍在，但似乎感知到外界的威胁，赤红火星的光芒收敛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鼓噪。
时间爬得极慢。
沟沿上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听见他踢开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落砸在沟底另一头的枯叶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鬼地方。”嘟囔了一声。
又过了几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朝西边远去了。
陆沉没有动。
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又等了大约二十次呼吸，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也只是暂时。那两人半柱香后会回来碰头。
必须趁这个时间处理碎片。
低头看向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碎片散发出微弱的温度——不是冰冷，是温凉，像沉睡的余烬。熔炉的渴望再一次变得鲜明起来。
这里不够安全，但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乱石坡地形复杂，浅沟很多，这条还算隐蔽。如果换地方，吞噬过程中闹出动静，反而更容易暴露。
赌一把。
陆沉盘膝靠着沟壁坐下。取出碎片放在膝前。暗红的表面在昏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光泽，细密纹路像是活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闭眼，心神沉入体内。
混沌熔炉的虚影悬在丹田上方，炉壁上的红痕比之前更加清晰，像干涸的血迹。核心处的赤红火星剧烈跳动，光芒吞吐，对着膝前碎片的方向传递出近乎贪婪的意念。
没有犹豫，催动火星。
一缕极细、带着灼热气息的气流从火星分离，顺着经脉游到右掌心。睁眼，右掌心向下虚按在碎片上方。
“吞。”
意念落下的瞬间，掌心气流触到碎片——
异变陡生！
碎片猛地震动，表面暗红色泽骤然亮起，像被点燃的木炭。一股远比赤血藤精纯厚重、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能量洪流，顺着掌心的气流倒灌而入！
“呃！”
陆沉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痹，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刺痛。能量太庞大狂暴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蛮横地冲进狭窄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壁被撑得胀起，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比吞噬赤血藤时疼十倍！
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涌。右臂失控地颤抖着，掌心的吸力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能感觉到碎片的能量被疯狂抽离，沿着手臂涌向丹田处的熔炉虚影。
熔炉虚影在震颤。
炉壁上那些黯淡的纹路，在能量洪流的灌注下，开始一点点亮起。不是赤血藤那种淡红，而是更深沉内敛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铁锈。光芒沿着纹路蔓延，缓慢却坚定。
与此同时，膝前的碎片在迅速黯淡。表面的光泽消失，细密纹路渐渐模糊，像是失去了灵性。体积在缩小，边缘开始崩解，化成细碎的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能量灌注持续了大约三十息。
对陆沉来说却像半个时辰。右臂经脉从疼痛到麻木，小腹丹田处传来奇异的饱胀感。熔炉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一圈，炉壁上的暗红纹路点亮了大约十分之一，虽然仍显残破，却不再那么虚幻了，有了一些实质的质感。
核心处那颗赤红火星，膨胀了！
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光芒更加凝练，赤红中透出一丝暗金，静静悬在熔炉中央缓缓旋转。每旋一圈，就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溢出，散向四肢百骸。
右臂的刺痛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酸麻过后的舒畅。左肩骨裂的隐痛，在暖流的冲刷下又减轻了两分。气血在体内奔流，沉甸甸的带着灼热的力量感，比吞噬赤血藤之后更加旺盛凝实。
甚至能感觉到，卡在开脉境九重巅峰许久的瓶颈，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但没有时间细细体会。
膝前的碎片已经彻底化成一小撮灰白粉末，再也没有能量波动。吞噬结束了。
陆沉睁开眼，瞳孔深处暗红光芒流转了一瞬便消逝。低头看右手，掌心皮肤微微发红，隐约可见皮下极淡的暗色纹路一闪而没。
成了。
混沌熔炉修复了一小部分，核心增强了，气血壮大了，伤势进一步好转。这块碎片的价值远超赤血藤。
迅速起身，将灰白粉末用脚拨散混入泥土落叶中，不留痕迹。侧耳倾听。
远处隐约的话声正在靠近。
两人碰头了。
“……西边没有，你那边呢？”
“东边也没有。奇怪了，那小子能钻到地底下去？”
“会不会已经溜出后山了？”
“不可能。魁哥派了人守下山路，他带着伤翻不过去。肯定还在山里。”
“再搜！重点找能藏人的石缝沟洞。他妈的，抓到他非先打断腿不可。”
脚步声再次分开，散得更开，搜得更细了。
陆沉知道这条沟不能再待了。对方一旦重点搜查沟洞，这里被发现的概率很大。
需要转移，找更隐蔽或者出人意料的地方。
扫视浅沟两侧。沟壁虽然陡峭，但不是不能攀爬。活动了一下左肩，痛感已经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右臂则充满了力量。气血充沛，行动无碍。
攀上去，利用乱石坡错综的巨石阴影移动，比在沟底被动等待更主动。
决心下定就不再迟疑。选了沟壁上有凸起杂草的位置，右手扣住石缝，左脚一蹬，身体向上窜去。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在气血的支撑下，力量的控制远超受伤之前。
几下起落，悄然翻上沟沿，伏低身体藏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
从石缝间望出去，看见大约二十丈外，一个灰衣劲装的护卫正弯腰检查石缝。是三人中声音年轻的那个，腰间佩刀，动作毛躁。
另一个声音粗哑的护卫在更远处，背对着这边，正用刀鞘拨弄灌木丛。
陆沉屏住呼吸，目光冷冷评估着。
一敌二，正面硬拼不理智。对方实力未知，但既然被陆峰派来搜山，至少也是开脉境七八重甚至更高。自己伤势未愈，左肩不便，虽然有所提升，贸然暴露风险太大。
目标是离开后山，或者至少撑到天黑。冲突能免则免。
但若被逼到绝路……
右手握紧短刀刀柄。
年轻护卫查完石缝，直起身烦躁地挠了挠头，朝着藏身巨石的方向走来。距离在缩短，十五丈，十丈……
陆沉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距离巨石大约五丈时，远处那个粗哑护卫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年轻护卫停步回头：“怎么了？”
“看那边。”粗哑护卫指着乱石坡另一侧，地势稍高的地方，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卧石交错堆叠，“像不像是有人踩过的痕迹？草都倒了。”
年轻护卫眯眼看过去：“走，过去瞧瞧！”
两人不再细查附近，快步朝着卧石那边跑去了。
陆沉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掌心一片湿滑。冷汗。
机会来了。
不再犹豫，趁两人注意力被引开，从巨石后面闪出，猫着腰借着嶙峋石块的阴影，朝相反方向快速移动。方向是乱石坡的北侧，那边树木渐渐茂密，再往深处就是黑风山脉更危险的区域了，寻常家族子弟不敢轻易进入。
速度快，脚步轻。在气血支撑下，体力悠长，动作更加敏捷。几个呼吸间就窜出了数十丈，将浅沟和那两个护卫远远甩在身后。
前方出现了一片疏林，树不算高但树干粗壮枝叶茂密，足够藏身。
陆沉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背靠树干微微喘息。不是累，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短暂松弛。
暂时安全了。
低头看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力量在指间流淌，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体内气血奔涌带着灼热的力量感，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推动着更多血液流转。
开脉境九重那个瓶颈，松动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只差一个契机，或许就能尝试冲击屏障，踏入开脉境十重甚至更高的境界。
但这个契机需要资源，需要能量。
想到怀里已经化成粉末的碎片。那样同源的东西，可遇不可求。黑风山脉深处，坠龙渊……陆雨柔提到的那个地方，会不会还有？
念头一闪就被压了下去。当务之急不是探索，是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光线更差了，远处乱石坡的方向已经很难看清人影，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隐约可闻。
那两个护卫应该还在搜，但范围太大，人手不足，天黑之后必然撤走。家族有规矩，入夜后不得在后山深处逗留，免得遇上夜行的猛兽甚至妖兽。
陆沉需要食物。
一天一夜了，只吃了半个拳头大的面饼，气血虽然充足，肠胃却是空的，体力消耗也大。摸了一下怀里，还有一张半黑面饼，水囊里的水也不多了。
得有肉食。必须补充肉食，才能更快恢复伤势稳定气血。
看向林子深处。夜里的林子危险，但也是狩猎的机会。一些小兽夜间活动，如果能抓住……
沙沙。
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陆沉瞬间警觉，身体贴紧树干，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灌木晃了几下，一个灰褐色的影子钻了出来。是一只肥硕的山兔，耳朵竖着警惕地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啃嫩草了。
陆沉眼神一凝。
右手缓缓摸向腰后，不是短刀，是从被打倒的护卫身上搜来的匕首。匕首更短更轻，适合投掷。
估算距离大约三丈。山兔背对着这边，专心吃草。
呼吸放缓，心跳稳住。右臂肌肉微微绷紧，气血流转到指尖。
就是现在！
手腕一抖，匕首脱手飞出化成一道暗淡的灰线，悄无声息地划过空中。
噗嗤。
匕首精准地扎进山兔的后颈，贯穿了脊椎。山兔还没来得及挣扎，四肢蹬了两下就瘫软了。
陆沉快步上前，拔出匕首在兔皮上擦净血迹。入手沉甸甸的，大约四五斤重。很好，足够补充体力了。
拎起山兔迅速离开原地，朝林子更深处走去。需要找一个相对隐蔽、能生火的地方。生火有风险，但生肉难以下咽，而且生肉的血气远不如烤熟之后容易吸收。权衡之下，小火快烤，速战速决。
在一处背风的岩凹处停了下来。这里三面有石壁遮挡，开口朝向密林，火光不容易外泄。
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用火折子点了一小堆火。火焰升起，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将山兔剥皮去除内脏，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落溅起细小的火星，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陆沉坐在火堆旁，看着跃动的火光，眼神沉静。
一天之内，杀了两个人，吞了赤血藤，得到了同源碎片，熔炉修复，气血壮大。危机步步紧逼，也逼出了骨子里的狠劲和决断。
陆峰不会罢休。家族大比还有两天。
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肉质粗糙，但滚烫的肉汁混着血气涌入腹中，迅速化成温热的能量散向四肢百骸。左肩的痛感又减轻了一丝。
力量在恢复，在增长。
咽下兔肉，又撕下一块。
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明暗交错。瞳孔深处，赤红火星的倒影隐隐闪烁，与炉壁上新点亮的暗红纹路交相辉映。
夜还长。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悠远的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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