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后山凉亭。
清风剑宗的后山凉亭是个很微妙的地方——说它偏僻吧，离内门弟子院落也就一炷香的路程；说它热闹吧，大半夜的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林渊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亭中，长发如瀑，腰肢纤细，光是背影就能让人浮想联翩。
苏映雪。
内门弟子中排名第一的存在，筑基后期的修为，据说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二十三岁，出身苍玄大陆中四大家族之一的苏家，容貌、天赋、家世样样顶尖，是清风剑宗当之无愧的门面。
这样的天之骄女，深更半夜约一个杂役弟子见面？
林渊站在凉亭外十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苏师姐，我来了。”
苏映雪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一双丹凤眼冷冷清清地看着林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物。
“你就是林渊？”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但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感，“杂役院那个炼气三层的废物？”
林渊面无表情：“是我。”
苏映雪微微皱眉。
她约的是一个“废物”，但眼前这个人站在十步之外，既不紧张也不谄媚，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这种反应不像一个杂役弟子面对内门第一天才时该有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苏映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林渊面前。
那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灰布衣，手持扫帚，相貌普通，正是林渊。但画像的重点不是人，而是他脚下踩着的剑——一把通体漆黑的古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三天前，后山断崖处的一块监控灵石拍到的。”苏映雪的声音冷了下来，“监控灵石显示，当时断崖附近没有任何人。可灵石的影像里，却出现了这个画面。”
林渊看了看画像，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天前，他确实去过后山断崖。但他明明用神识覆盖了周围，确认没有任何监控阵法才动身的。
苏家的监控灵石——他忘了这茬。
四大家族特有的监控灵石，不是阵法，不散发灵气波动，神识根本扫不到。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暗器，没想到被用在了他身上。
“我不明白苏师姐的意思。”林渊面不改色，“这画像上的人确实像我，但我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怎么可能踩着一把剑站在断崖边？那断崖下面可是万丈深渊，我站上去不就摔死了？”
苏映雪冷笑一声：“你很会装。”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苏映雪往前走了两步，筑基后期的气势微微释放，“那我问你，周小凡的伤为什么一夜之间好了大半？外门长老开的药最多只能止痛，他的肋骨裂了两根，正常恢复至少要半个月。可第二天他就能下床练功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林渊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观察力倒是敏锐。
“我给他敷了点草药。”林渊坦然承认，“藏书阁里翻出来的三叶青灵草，放了不知道多少年，药效出奇的好。苏师姐要是不信，可以去藏书阁查，那几株草药的根还在角落里。”
苏映雪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林渊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而且还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三叶青灵草确实是疗伤圣品，年份越久药效越强，如果真的是百年以上的老药，一夜治好肋骨裂伤也不是不可能。
“那监控灵石的画面你怎么解释？”
“没法解释。”林渊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可能是灵石出了故障，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我。苏师姐你想，我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值得别人费这么大劲陷害的？”
苏映雪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林渊说的有道理。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没背景、没实力、没价值，谁会花心思陷害他？至于监控灵石故障——苏家的灵石质量有口皆碑，几百年来从没出过故障，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我可以走了吗？”林渊问，“明天还要早起扫地。”
苏映雪没说话。
林渊当她默认了，转身就走。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是什么人。”苏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盯上你了。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弄清楚你到底在藏什么。”
林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被一个筑基后期的丫头盯上，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问题是，苏映雪不是普通人，她是苏家的嫡女，背后站着整个四大家族之一。如果她真的盯上自己，迟早会查出一些不该查出来的东西。
“苏师姐想盯就盯吧。”林渊头也没回，声音平淡，“不过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修炼上。你体内的九窍玲珑心第三窍快要松动了，如果不在三个月内找到‘融灵丹’辅助突破，玲珑心就会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
苏映雪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九窍玲珑心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苏家家主和清风剑宗的宗主，没有人知道。连内门长老都只以为她是天赋异禀，从不知道她的修为进展全靠玲珑心的加持。
更没有人知道，玲珑心的第三窍确实快要松动了，而融灵丹的丹方早已失传百年，苏家花了大代价都没能找到。
这个杂役弟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
苏映雪猛地抬头，凉亭外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林渊的影子。
风吹过凉亭，带起她鬓角的发丝。
苏映雪站在原地，背脊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林渊走进凉亭十步之内，她却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修为。
不是炼气三层。
是她根本看不透。
林渊回到柴房，在干草堆上躺下，望着破了个洞的屋顶发呆。
月光从洞**进来，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被盯上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下麻烦了。”
以苏映雪的性格，她说要盯着，就一定会盯着。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倔，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渊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杀了灭口？不行，他又不是魔修。
继续装傻充愣？苏映雪不是周小凡，没那么好糊弄。
告诉她真相？更不行，身份暴露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在苏映雪查出真相之前，先把事情解决掉。
后山断崖下的万剑冢碎片，必须尽快取走。只要碎片没了，幽冥谷就不会再来，苏映雪手里的监控灵石也就成了无用的证据。
至于苏映雪本人……林渊想了想，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如果她只是好奇，那就让她好奇去。如果她真的威胁到了他的安全，那就只能——
林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翻了个身，把破衣服盖在脸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还要早起扫地。
第二天一早，林渊准时出现在山门前，手持扫帚，面无表情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山门对面的石阶上，多了一个白衣女子。
苏映雪盘腿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路过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不是苏师姐吗？她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啊，好像在盯什么人？”
“盯谁？这破地方除了扫地的杂役，还有什么值得她盯的？”
“该不会是看上哪个杂役了吧？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你就完了！”
苏映雪充耳不闻，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林渊的背影，目光如炬。
林渊假装没看见，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连频率都没有变化。
但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苏映雪果然说到做到，一大早就来盯梢了。而且看这架势，她是打算长期蹲守。
“这丫头……”林渊在心里叹了口气，“比我想的还难缠。”
他扫到山门拐角处，趁苏映雪的视线被柱子挡住了一瞬间，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气从指间飞出，精准地击中了苏映雪面前茶壶的壶底。
“啪——”
茶壶应声裂开，茶水洒了一地。
苏映雪猛地站起来，看向林渊的方向。
林渊正弯着腰扫地，动作自然流畅，连头都没抬。
“意外。”林渊头也不抬地说，“可能是茶壶质量不好。”
苏映雪咬着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
可她没有证据。
苏映雪重新坐下，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一个茶壶，倒满茶水，继续盯着林渊。
林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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